返回

第506章:建武三年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的行囊,离开了长安,朝着故乡走去。

    想来后面再兴起的风雨,

    也不会跟他有关系了。

    “回到老家的话,打算做点什么呢?”

    何博摇着船只,在汉水岸边接到了这位绿林好汉,并以旧友的身份,要送他回新市。

    王凤坐在船头,看着那被划开的水波,被小巧轻飘的船只甩在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远。

    听到何博的提问,他只回答道,“现在还没有想清楚。”

    “这几年过的跟做梦一样,我心里对很多东西,实在是提不起什么精力了。”

    他以新市贫民的身份,在新莽的乱世中骤然而起,成为一方势力的将军,纵横了许多地方,

    然后又在权势的争夺中,乍然而落,浑身上下只留存了旧时的衣服,还有回家的路费。

    如此,

    又有谁能平静呢?

    在路上奔走时,王凤看着周边的人和物,想着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难免生出几分梦幻之感来。

    “只觉得人生像眼前的河水一样,流来流去,变化莫测。”

    遇到阻碍时,

    河水会激起几朵浪花;

    跨过阻碍后,

    河水又要恢复平和。

    但它总在奔流,当一条包容了无数泥沙污浊,却仍然行向大海的快乐河流。

    可惜,

    生而为人,

    王凤没办法像河水一样,从容的接受一切。

    他有时想起绿林山里的快乐,有时又想起手握大权时的豪迈,午夜梦回时,还要梦见自己杀死过的一些敌人和朋友。

    千般滋味萦绕心头,如果淌出来的话,应该是可以毒死不少鱼的。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回了家好好休息吧。”

    在船尾摇着船桨的何博笑着对他说,“等从梦里醒来后,就去田里种种地,去山里打打猎,做点脚踏实地的事,就能恢复过往的心境了。”

    “怕是难啊!”

    王凤回道,“河流朝着自然造化而成的方向奔走,没有回头的一天。”

    “人又怎么可能略过剧烈的经历,全然的回到过去呢?”

    何博仍旧在笑,“你这话听起来有些文采。”

    “想来在长安时,看了不少典籍吧?”

    王凤点了点头,“闲得无聊,看了下庄子的文章,也读过太平道和佛教的经书。”

    长安是天下的中心,

    有许多东西可以在那里找到。

    而绿林军占据长安后,关于权势的争夺也迎来了新的高峰。

    王凤夹在中间,被卷的晕头转向,手足无措,便找借口自闭在家,读一些以前未曾读过,也不想细看的先贤文章。

    在那成堆的典籍中,王凤最喜爱的便是《庄子》。

    之后,

    被王莽严令禁止的太平道经书也在混乱中,被人传入长安,得以呈现在王凤面前。

    想着都是教派,不能厚此薄彼,王凤又去看了几本佛经。

    “这样啊!”

    何博打量了他一眼,“那你怕是能去做和尚或者道士了。”

    王凤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动容,“也许吧。”

    “但这也是说不定的。”

    经历了大起大落,

    王凤可不敢给自己的未来打包票。

    他低头看着河水,不再说话,神情恢复了先前的木愣。

    不知道回想起什么,王凤又发呆去了。

    何博没有打扰他,仍旧划动着船桨,拨开一层又一层的水浪。

    他们朝着南方的新市而去。

    而在北方,

    孙恩也正组织起人手,朝着更北方的辽东进发。

    “你的身体不好,受不了冷气,往那里去干什么?”

    有人不解的询问孙恩,神色间满是关切。

    在刘秀逐渐占有洛阳、长安,稳固自己的位置后,黄巾军中不满孙恩的人,也慢慢向其靠拢。

    这其实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毕竟去抚存菁,

    在内部的反动之人应润尽润后,黄巾军中认可孙恩理念,并愿意为之奋斗的比重便跟着提升起来。

    “但这样的变化……的确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这是正常的。”

    前来看望孙恩,顺便为他诊治一下身体的医生何博就说,“你对人总是怀有善念,只要有人投奔你就收留,只要仓库有粮食就想要散出去……久而久之,鱼目混珠者岂能不多?”

    “这不是有你兜底吗?”

    对于上帝的指责,孙恩只是笑笑。

    何博见他这样,一边气呼呼的研磨着药材,一边念叨起了某个老鬼。

    “你这样搞,难怪以前西门豹天天盯着我,生怕我胡乱干预人间的事务。”

    只是让人“死有所依、死有所判”,就能让孙恩这有能力争夺天下的大贤良师,生出这般放纵的想法,

    那直接插手呢?

    知晓上帝仁慈的那些家伙,不得理直气壮的当起巨婴,事事都要哭着找上帝帮忙?

    一想到那样的可能,

    惫懒的上帝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生怕自己被人道德绑架去当老妈子。

    孙恩自然是知道上帝与其宰辅之间故事的。

    对此,

    他还是笑道,“总要做个好榜样。”

    “我这个前辈把架子架得高一点,后来人即便想要降低标准,也得好生琢磨一番,不是吗?”

    他希望人世能越变越好,

    如此,便不能让后人陷入“互相比烂”的境地。

    哪怕怠惰是人之本性,

    哪怕贪婪是人之本性,

    可只要起点高了,想退下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何博只是看了看他,想说些“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的话,但最终没有开口。

    “再多活几年吧。”

    “想把种子迁移到辽东那边,让其生根发芽,还需要不少功夫呢!”

    替孙恩熬好满是苦涩的药,

    何博事了拂衣,飘然而去。

    孙恩捧着汤药,大口喝着,抚摸着温暖起来的胸膛,心想:

    他自然不会违背上帝给自己下达的任务。

    还有人愿意追随他,

    他又怎么忍心在这具老朽的身体停止呼吸后,放手让其遭受豪强们的摧残呢?

    早在很久以前,

    知晓自己注定不能像师长那样长寿的孙恩,就考虑起了后事。

    刘秀那样年轻,那样有能力,又那样好运气,迟早可以复兴汉室。

    比之大了近三十岁的孙恩,怎么熬的过他呢?

    孙恩到底不是汉太祖那样天生的帝王,能够根据自身所处的势态,更改自己的态度和原则,做出各种新的决策。

    他只是一个生长在川蜀村庄里,侥幸死里逃生的普通人罢了。

    他的性格倔犟,像牛抵角一样,红了眼也不愿意退缩。

    这样的孙恩,

    是做不好一个统治者的。

    但孙恩并不怕死。

    他会让自己与人争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种子,

    那些承载了他期待的种子,

    仍旧需要一片土地,供其繁衍壮大,去迎接更美好的未来。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