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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间奏·旧乡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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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板上起来,那样会着凉。

    就这样岩泉在我家住下,开启长达半个月的美国旅行,他严格遵守“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做派,非常规矩且勤劳地生活着。不过他就像是那种已经被应试教育的阴影所笼罩无法挣脱的学生,即使休假也不安心,居然想要趁这个机会学英语。

    “我觉得阿一你现在效率最高的做法是把数学考满分。”

    “满分?”岩泉差点结巴。

    “因为数学最简单且最容易提分,SAT阅读对于非英语母语者来说非常难,把数学拿到满分更符合实际一些。”我换了个姿势蜷缩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岩泉的模拟试卷,“不过现在重中之重可能是看懂题目,毕竟哪怕是数学题目也是英语啊。”

    我把试卷还给岩泉,诚恳地祝福:“加油。”

    岩泉的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土色,他失魂落魄地拿回试卷。

    “不要紧啦,肯定来这边是没问题的。”

    “不知道要多少分才能保险……”

    我缓缓回复:“那就要看中介的本事了。”

    虽然我的本意是安慰,但看上去却给了岩泉重重一击,他甚至开始挑灯夜读,睡在书房正好如他的意。

    我当然也想帮他的忙,不仅把从珍妮那打劫来的所有资料存在U盘里给岩泉,还请我的母亲,这个当年十足的贫困优等生来给岩泉做免费升学咨询,只是岩泉看上去非常怕我妈,我说她只是单纯臭脸而已。

    “这样一看,雀你很像你父母的结合体……怎么这副表情?”

    我垮着脸:“在我家这不是什么好事。”

    “像父母很正常吧。”

    “但我只继承了两个人的缺点。”

    对此岩泉无言以对。

    不过虽然岩泉焦虑于学业,他没有忘记这次美国之旅的主要任务,在倒过时差之后他就找机会和康复师聊了聊,甚至陪我一起进行训练。

    岩泉陪我去长跑加力量训练结束之后,我们两个缓慢的走在街边。纽约的冬日寒风扫过摩天楼的缝隙,天色是灰蒙蒙的冷调。刚好我们路过一个广场,人行道边立着几处街边食物推车,烤栗子、热狗与椒盐卷饼的摊位飘出一缕缕转瞬即逝的白色热气。冬夜的风钻进我的领口,身上的汗慢慢凉下去,然后黏在身上,是我最厌恶的感受。大口吸进的冷风拂过喉咙,加重了那股不太舒服的滞胀感。岩泉察觉到我的不适,主动提出在原地休息一会儿。我像是个被输入指令的人工机器人,刚坐下不久,又掏出早就备好的保温杯,里面装着温水泡蛋白粉,不过到现在可能凉的差不多了,想起那股味道我的脸又皱到了一起。

    “觉得很难喝吗?”

    “可能是我不适应……阿一,原来你喝过蛋白粉啊。”

    “有自己看健身相关书之后偶尔吃一点。”

    “也是呢,我们高中阶段社团都没有力量训练,只有技能和体能训练,所以大部分都是偏高挑的身材。”

    “所以我才比较好奇,也想自己研究研究,毕竟我……”岩泉停顿了一下,“大概率身高不会有变化了,那至少身体机能方面看看能不能进步。”

    岩泉的话让我很难过,结果我一打开泡好蛋白粉的瓶罐,那个气味使我更难过了。

    我本身是个习惯喝牛奶的人,自认为对此类产品忍受度很高,所以在选择蛋白粉的时候非常大胆地直接买了原味版本,结果就是我喝第一口之后就差点吐出来。那种如同水泥般糊住嗓子的粉末感以及淡淡的奶腥味使我虽然不至于真的呕吐,但也要喝一口缓几秒才能喝第二口,甚至那种恶心的味道还会在嘴里回荡。爸爸建议我要不换成巧克力味的,可能好接受一些,但我想着买都买了别浪费,一直喝应该会习惯吧,所以坚持每天继续这样硬着头皮往嘴里灌。

    每次打开瓶盖都宛如受刑,我觉得我在喝药。

    我逼着喉咙往下咽那股又腥又怪的味道,五官都拧到了一块儿。旁边的岩泉倒是眉头皱起,嘴唇动了两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副忧心忡忡,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劝我的模样。

    最后,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搏斗,岩泉选择直接动手。他在我喝第一口和第二口之间缓气的间隔里夺过我装蛋白粉的保温瓶,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强硬对我说道:“别喝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岩泉很少用这种半命令语气对我说话,所以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那边的岩泉顺势把瓶盖也拧紧,并且看上去完全没有还给我的打算,还提出来一个诡异的提议,他指了指旁边一圈的移动商贩,问我想要吃热狗还是椒盐卷饼还是烤栗子。

    我既不喜欢吃热狗也不喜欢吃椒盐卷饼或者炒栗子,也不知道岩泉想要干什么,只能回答:“……随便吧,我都行。”

    听到这句话岩泉莫名其妙好像有点不高兴,他很认真地问我:“那你现在想吃什么?”

    话题是如何从和蛋白粉一路滑坡到想吃什么我完全没有头绪,可是岩泉很认真地想要一个答案,所以我只能费尽心思想出一个答案。

    等到岩泉端着两杯热可可回来的时候,他率先尝了一口,结果现在面部狰狞的变成了他,他明显无法适应这个甜度,可是秉持着不浪费的优良原则他还是就地喝完了。我则是苦大仇深坐在原地,捧着热可可一点点抿完,热气熏得我我脸颊发红。

    “你原来喜欢吃甜的吗?”

    “倒也不是……硬要说的话可能是喜欢巧克力。”

    “为什么要用‘可能’?”岩泉吐槽,“这是你的喜好吧。”

    “我没什么喜好啊。对于吃的东西我都无所谓,只要能充饥就可以了。”

    “可是雀你明明喜欢喝牛奶,而且一定是纯牛奶。”

    “嗯……那能叫喜欢吗?只是习惯了而已。”

    我抬眼撞上岩泉的视线。他定定望着我,眉头没有皱起,却也没有舒展。只见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夹杂着不知名的情绪

    “……至少不喜欢的事情不需要强迫自己去做吧。”

    我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心领神会,终于明白刚刚岩泉这一通奇怪的举动是在干什么,并且直接脱口而出。

    “阿一,你刚刚不会是在心疼我吧?”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岩泉整个人明显僵住,刻意扭头望向冬季灰蒙蒙的街景,竭力想要掩饰发烫的耳尖,只能局促地抿紧唇,眼神飘忽。而我还在迷惑之中,所以还在继续发问。

    “可我哪里有很可怜吗?”再怎么说蛋白粉也不算药,在大部分人看来也不难喝,只是我现在暂时还无法接受而已。

    岩泉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岩泉是个含蓄的人,并且过于为别人考虑——虽然对及川似乎比较随便,但出于我的性别原因,他总是想要举止得体,不管是言辞还是行为都非常的克制。他不想说会让我觉得困扰的话,不想做可能会让我觉得越界的事情,所以安静地守在安全范围里。

    可是,现在的他,就像是想努力抓住点什么。

    “……你真的开心吗?”

    “开心?”我重复着这个词。“可是生活的要义不就是忍耐?”

    “忍耐是一回事,主动无视自己的感受是另一回事。没有人逼你做任何事情,可是现在就好像……是你在自己折磨自己一样。”

    岩泉的语气很轻柔,可在我听来却和炸弹没区别,因为他戳破了我的伪装。

    眼前的画面瞬间失焦、虚化,四周的人声、动静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又遥远,耳边只剩自己突突的心跳声,敲得太阳穴发胀发疼。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但耳旁似乎又传来遥远的话语。你的坏习惯又犯了。这是心理医生对我说过的话。这是独属于你处理情绪的方式,可是呈现效果却是独属于你的自残方式。没有那么严重吧医生,这对真正自残的患者来说岂不是很失礼。孩子……

    我突然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岩泉焦急的表情,不知道我到底恍惚了多久,1分钟还是5分钟。

    “雀!你没事吧!”岩泉的表现像是我下一秒就要死了。

    “我没事,大概。”这是实话,我出乎意料的感觉还好,可能是因为岩泉在我身边。“至于刚刚你说的话,嗯,是真的,因为我性格上有障碍。”

    大概是首次见我发病的岩泉现在对待我堪称对待某种珍惜瓷器,我是说那种小心翼翼的程度。

    但是他非常困惑,真心困惑。

    “很久之前,大概国中的时候,我和及川聊起过你……没有说你坏话!只是当时你不是在北川第一女排社里人际关系有些问题吗,我当时和及川说,我完全想象不到居然有人会讨厌你……我其实到现在都这样想。”

    “那是因为我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我。”我语气就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这种事实。

    岩泉脸红了。

    他掩饰性的咳嗽了几声,好像还嘟囔了一句什么,但马上回归正题。

    “总之,虽然不至于说像是及川那家伙一样油滑,可是……前几天,你妈妈和我道谢,说谢谢你和我女儿做朋友。”

    完全没有预料这点,我一愣。

    “所谓性格障碍,究竟是什么?”岩泉语气越来越轻。“在别人看来,你独立、强大、努力……用多少词都不为过,你自己却不这样看待自己。你父母性格很好,你成绩很好,你头脑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你身体健康强壮,但好像都不能增加你的自信心。排球真的没那么重要,及川的事情你也完全没必要多想,那是他自己需要解决的事情。没人要求你,也没有人会责怪你。我,我们……”

    “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真挚的情感通过话语传过来,我能深切感受到。

    “雀,你到底想要向谁,证明什么呢?”

    最先做出回应的是我的泪水,这个季节流泪其实很煎熬,很快我脸颊上的泪痕就会在寒风的吹刮下刺痛起来。

    我仰起头,面对盐水泡过般发涩的天色。

    “我本来不打算和任何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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