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了我一眼。
我深呼吸几口气,整理好情绪,拿过月岛的作业检查起来,决定要把应该要做的事情做完再说,嘴里也没闲着,还在继续叮嘱月岛:“乌养教练很严厉,脾气爆,你到时候如果和他相处的话……”
“雀前辈。”月岛却突然开口打断我。
“如果打排球让你这么痛苦,那么直接放弃就行了吧。”
这话在我耳边宛若惊雷,我惊愕地抬头,但月岛眼神低垂,并没有在看我。
“我……”
我甚至一时语塞,半晌才继续。
“我有表现出这种……模样吗?”
月岛还是那副冷漠的表情,他依旧没有看我,只是朝旁边暼去:“反正不像很开心的样子。”
“……也没有到痛苦那个地步。只是我在想,我好像完全没有继续打排球的理由了。”
虽然认识月岛的时间并不长,但我也算是稍微对他有所理解,所以我几乎能够预料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那也没必要强迫自己打吧。反正说到底,打完高中就行,当成社团活动,以前辈的成绩应该能够在简历上添光。”
毫无情绪,也毫无青春色彩,极其现实又无趣的话语。但我知道他本意是安慰我。
“周围的人肯定会觉得不去打职业很可惜。”我尝试性地问。
“职业……”
我的话成为催化剂,勾出月岛暗藏的心思。
他沉默半晌,开口。
“可是说到底,人外有人天外有人。实话说,就算是雀前辈你,即使现在是全国第一的攻手,最终也没能在国际上拿到什么特别好的成绩不是吗?我不知道,一直这样打下去的话完全没有尽头也没有结果。而且职业运动员什么的,最终也只是吃青春饭的东西,等到了三十岁出头退役之后,最后不仅什么都没留下,还要拖着几乎报废的身体继续寻找新的工作,来度过余生。”
“怎么看都是完全不划算的买卖。”
啊,这绝对是他是真心话。
比起思考月岛刚刚长篇大论里的具体含义,我思绪飘向了其他地方。
我在想这是不是月岛第一次对我说这些。
他说这些并不是为了伤害我,我觉得他反倒伤害了他自己。
“萤,你坚信你刚刚说的那些吗?”
“你觉得我在说假话吗?”月岛的声音冰冷到接近尖锐的刀刃。
“我没觉得你在说假话。只是如果你刚刚是在向我宣告自己自己的观念的话,应该要更自信地说出来才行,至少……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吧。”
月岛猛然仰起脸,他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宛若被揭穿之后的狼狈不堪,只存在于刹那。即使身体已经抽条到成年人都难以企及的地步,但那张青涩脸还是无时无刻都在彰显这还是个孩子。
“我是真心那样认为的。”接下来他的语气可以说是咬牙切齿,“雀前辈你要是想和我辩论的话现在就开始。”
我把手里的作业往桌上一摊,然后放松全身靠在椅子上。因为某种嵌在基因里的行动程序,在我看见别人幼稚的一面之后,自己就会莫名其妙冷静下来,变成两者之间更加“成熟”的那个。
我慢悠悠开口:“我没这个打算。”
“那就是赞同我了。”月岛紧接着说,就好像我们真的在进行什么竞赛。
我神游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回应月岛,期间回忆起了过去很多事情。
“我反驳不了你。”
“但是我最开始决定开始打排球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慢慢成为一名反驳你的人。”
月岛一愣。
“说着那些很像少年Jump漫画里的台词,过着很青春的学生生活,嘴里叨念着不切实际的梦想,把自尊心当作燃料,瞧不起任何一个人,流着汗水和泪水,哪怕失败似乎都是种美丽的痛苦。当时,我答应别人开始打排球的时候,我以为我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直到现在也没能成为呢。”
“所以我反驳不了你,对不起。”
我苦笑着,带着些许愧疚说。
月岛抿起嘴唇,声线紧绷:“……前辈为什么要朝我道歉,我说过那些是我的真心话吧……”
“萤你为什么还在打排球?”我却直接打断了月岛。
月岛可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到底是何种神态,之前那些为了保护自己而竖起的层层硬质保护膜,此刻已经簌簌剥落,露出月岛完全不想向任何人展现的内底。
“我……只是社团活动而已。”
我曾经很疑惑于他为什么要选择乌野,一所要学习没学习,要排球也没有排球的极其普通的县里学校。但是每次我这样问他,他只会反问“那为什么前辈要来就读这所烂学校”来堵我。
但是现在,我大概猜到一点了。
通常情况下我想要安慰别人的时候,会过去轻柔地拍拍对方的脸颊——因为我父母也是这样安慰我的,但考虑到现在这个行为不妥,所以我只是探过身子,握住了月岛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颤动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下意识想要抽回。
月岛大概是不自在,不过我的行为也只持续了一秒而已,然后我就放开手,柔声说:“虽然由我来说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但再坚持一会儿吧。也许有一天你真的会遇到那种人,可以满口梦想、然后充满自豪、大声反驳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