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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天下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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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穷困潦倒越是要坚持,越是饿肚子越是要坚持,就能做成!

    国家之事,从来没有一蹴而就,没有立竿见影,只有砥砺前行,只有久久为功,只有坚持不懈。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苏武何以非要武松来负责此事?是因为苏武知道,这件事千难万难,难如登天,更是天下头一等之大事。

    苏武还就不信了,他坚持做这件事几十年去,后世还能有差评?

    更也因为,已然有人做成过了!

    苏武继续一语:“如此,士人有何杀不得?犯罪何以还能轻免?就问一事,若是朕,真的让这朝廷,可以不吃不喝,就是要去教化万民,是不是士人反而不快了?他们再也不能以自己是一个士人而区别于百姓,再也不能以自己是一个士人而高高在上,再也不能与自己是一个士人而拥有特殊……他们是不是就会不高兴不愿意?反而让圣人之教化万民、开启民智之念,成了笑话?”

    宗泽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但他都听懂了,天子在说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所有人,包括他宗泽,说礼法人情,都有道理,究其本质,却也不过就是特权而已。

    究其本质,是士人区别于百姓了!

    第二件事,就是天子好似不是随口说说,是真要把天下人皆变成士人。

    第一件事,宗泽许还有得要说,说怕天子在文人笔下,名声不好,这也是宗泽真心所想,因为他就是看着几千年文人的笔墨长大的,很知道文人那一套东西……

    背地里各种抹黑,手记札记笔记……天子好杀人,天子爱妓女,天子戴绿帽,天子拉不出屎……

    他是真担心这个,担心子孙们来日也在这些猎奇的书上看到当今天子如何如何……

    第二件事,宗泽是真的震惊不已,真也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天下人皆成士人读书辈,那原本的士人,是喜是忧?

    甚至宗泽也想自己,自己虽然是老迈了,但还有儿孙满堂,他们家儿孙,只要照着父辈的路走,大概率源源不断要出人才,官宦世家。

    若是天下皆为士,那他们家的子孙,就真不一定了……

    乃至,士人最常挂在口边的笑容,便是以读书人自居自傲,便是许多人没真读过几本书,也高高在上满脸骄傲非常……

    若是天下皆士,再也没有人可以这么高高在上了……

    宗泽其实思绪有些乱,有些受到了震撼,但他也有深入之思索,一语在说:“自古养士,终究是少数人,陛下要养天下之士,若真如此,何人耕种?何人生产?”

    宗泽之语,看起来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歧视,或者说是一种自以为是。

    其实不然,这话,是真有见地的……

    苏武知道,他听过一句话,与宗泽之语,有异曲同工之处,便是“孔乙己脱不下的长衫”。

    读了书的人,最容易眼高手低,越是读得半多不多,越是容易如此……

    这也是可以造成社会问题的……

    反而大字不认识几个的人,大多更容易接受自己能力有限的事实,更愿意去从事最基础的生产劳作。

    愚民政策,对于国家层面来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手段。

    这是世事,没有完全的非黑即白,只有赤裸裸冰冷冷的系统运行核心逻辑。

    苏武今日在与宗泽谈的,远远不是今日科举舞弊案件之事,苏武在借着这件事,也说教育普及之事,这件事要办,也要集中各方之力,并非真是武松一人可行。

    苏武其实答不了这个话题,他能答的,其实是另外一个方向,只要普及教育,竞争之下,国家遴选人才就会更多更好更优,国家自然就会越来越繁荣昌盛。

    这个大方向,绝对是没错的。

    所以,苏武不答,反问一语:“养士?自古养士,可出宋乎?旧宋养士百年,养成个什么?女真骑兵从燕云而下,直贯燕京,养士养成什么了?养得是城池内一片瑟瑟发抖,城池外一片争逃。江南两浙之大贼涂炭?士人如何了?士,不可养也!士,只可用也!”

    养什么士?不养!

    读书是读书,工作是工作,不工作就饿死!

    要么你把书读好了去,读到顶尖了去,做那脑力工作,要么就干活,干体力活。

    宗泽不是与天子辩论,他是请教,这个问题,只是一个发散问题,不是眼前问题,其实还不太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苏武话语里,对旧宋养士百年的评价,真的把宗泽说得老脸在红。

    他代入了那些犯罪的进士及第,自也能代入那些无所作为、瑟瑟发抖、争相而逃的进士及第。

    因为他今日来与天子谈论,就是代表了那些进士及第。

    还有苏武一语:“国破家亡的时候,士人们怎不求一求女真刀枪少杀一人?这些士人乱家国之根基的时候,怎么都在求着少杀几人?原道是他们愿意被蛮夷之刀枪加身,不愿意被律法之刀枪加身?原来他们更愿意自己把国家败了,然后让别人来残杀虐杀?如此方才痛快?”

    宗泽一时就顿……

    若是在承平日久的太平盛世里,听这番话,人们是记吃不记打的,什么乱世杀人?他们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但此时此刻,蛮夷肆虐,贼寇横行,就是昨日之事,历历在目,忘起来没有那么快。

    今日丝毫不谈什么案件……

    宗泽起身来,点点头:“老臣知晓了,陛下之语,许非处处皆对,但道理上是对的……士人,真有诸般不好,愿陛下再造之社稷,远超昔日,臣退去了!”

    苏武起身,要去相送,这一刻的宗泽,看起来有些无力无神。

    “不敢不敢……”宗泽在委婉回绝天子来送。

    苏武只管抬手作请:“与老相公同走几步,着实是条案伏累了,也多说几语,士人自有大才,自有忠义,自也有如老相公这般的国之股肱,朕说的是人性,大多数,不过蝇营狗苟,真说天下皆士,说的是可以让天下更多老相公这般的人脱颖而出,至于也多出来的蝇营狗苟,朕也不在乎,因为读不读书,他们都是蝇营狗苟之辈而已……”

    宗泽拒绝不得,两人同行在走。

    宗泽叹息连连:“是啊……世人,多不过蝇营狗苟之辈,老臣平日,也多蝇营狗苟之行,圣人之道,世间真有几个能做到?”

    “所以,蝇营狗苟不是罪,犯法了,才是罪!犯法了就是犯法了,法,才是一个国家之基石!乱了法,人心不在,忠义就少,国家就亡!”苏武如此一言。

    “老臣不多言了……就按照陛下的意思来,三法司审判就是……”宗泽其实道理都懂,他能不懂天子说的这些道理吗?

    他需要的是这么一番交心之语的过程,以及对问题重新看待的起点。

    士,士大夫,这个身份而言,没有那么特殊,是他做了什么事,才决定他是个什么人,该有什么待遇。

    苏武一直送,就一直送到了左掖门门口,两人话语不断,说天下皆士之事,这才是苏武心中主要之事。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就说吴用,他这辈子,不可能与天子有如此一番会谈。

    苏武回头的时候,也在叹气,治大国,何其难也?

    至于三法司最后审判如何,且看宗泽去吧……

    苏武在等,等的就是东华门外,百十官员,排队跪好,一刀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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