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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一朝返自在,一得平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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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抹着双眼说道:“让主君失望了,我没有办法完全不在意外界的声音、看法,我不能消摇。”

    嬴成蟜望着突然涌出热泪的呼,平淡地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有失望。”

    桌案上,“消摇”二字消失无踪,被风带到海角天涯。

    魏牟望着朗朗天空,仿佛看到了那位隐居在山谷,自得其乐的老友庄周。

    他当初年岁比庄周小得多,现在相貌却是比庄周还要老了。

    老人双目如弯月,温和地道:

    “庄子不会因为你不能消摇而失望,只会想着如何让你能消摇。”

    老人侧目,注视着少年:

    “我听完嬴子的讲解,还想要再和嬴子多说几句话。

    “斥鴳与鹏的差距,是不可以改变的。

    “可在村中生活的人,和远行千里的人,差距并没有那么大。

    “在村中生活的人,没有远行千里的人见识多。

    “所以村中生活的人就应该都远行千里吗?不想远行千里只想待在村中的人就是该被嘲笑的吗?

    “不是的。

    “有人愿意在村中生活,有人愿意远行千里。

    “这是两人的选择差异,没有对错是非之分。

    “所谓的对错是非,都来源于人。

    “来源于人制定的仁义礼乐,来源于所谓的道德、法令。

    “窃一个钩玉的人是贼人,当诛。

    “盗一个国家的人,就成了诸侯。

    “仁义、礼乐、道德、法令,都是统治者统治天下的工具罢了。

    “带来动乱的不是别人,正是列国之诸侯也。

    “所谓帝王,是天下百姓推举出来的共主,是百姓为了利己身而尊奉的人。

    “现在列国诸侯对待百姓都如同对待奴隶,没有做利于百姓的事。

    “他们虽然以王自命,但不是王。”

    老人似乎许久没有这样放肆言论了。

    他激动莫名,高举着双手,尽情为已故的庄子宣泄思想:

    “当今之世。

    “遭受杀害的人尸体一个压着一个,带着脚镣手铐而坐大牢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受到刑具伤害的人更是举目皆是。

    “而儒学、墨学,竟然在枷锁和羁绊中挥手舞臂地奋力争辩,这难道不可笑吗?

    “诸子不知心愧、不识羞耻,竟然达到这等地步!

    “要结束这个黑暗时代,所有人都应当隐居避世,这样就能逃避刑法免去祸患,保证自身安全。

    “如此一来,就能让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

    “天子没有臣,就没有执行其命令的人,就无法迫害百姓。

    “诸侯没有友,就没有帮助他们的人,就无法奴役治下的民。

    “没有臣的天子还是天子吗?

    “没有友的诸侯还是诸侯吗?

    “天下没有了天子,没有了诸侯,就没有动乱残害。

    “没有帝王的天下,将回归到最原始最质朴的状态,按照道来运转。

    “那什么是道呢?

    “道是天地万物产生、发展的根源。

    “道即是物。

    “一花一草一木一人一猪一牛一马一羊一天一地皆是道。

    “道动便是物动,乃生天地万物。

    “这个时候,没有人为干涉。

    “一切都按照道,按照自然来运行,消摇就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了。”

    老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呼吸有些许不畅,扶着桌子大口喘息了好一阵。

    呼上前搀扶着老人,忧心地劝道:

    “我明白了,我知道什么是消摇了,魏牟子不必再多说了。”

    魏牟子大口喘息,侧目看呼。

    他双目像是两颗星,星中燃烧着火苗。

    他畅意诉说,便是以星星之火而燎原。

    一直安坐的嬴成蟜呼吸也随之急促了些,他也有星星之火。

    只是今日时候未到,暂还不能燎原。

    老人一屁股坐下,大笑着道:

    “呼!你还不懂!

    “我知道你的脾性,在之后的日子你会去强迫让自身不在意他人看法,努力消摇。

    “但你越执意消摇,反而越不能消摇。

    “这叫空者为空累。

    “追求‘空’的人,会因为过于执着于‘空’的境界而受到束缚。

    “想要什么都不在意,这也是一种在意,明白吗?

    “但你现在不想消摇,还是如此在意世人之见,那就会陷入欲。

    “这叫欲者为欲殆。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被欲望所驱使的人,会因为欲望的无限膨胀而陷入危险。

    “一味追求欲望,就算没有危险,最终也只会使自己陷入无尽的追求中,无法获得真正的满足、快乐。

    “我以人间最大的欲望,举个不恰当的例子。

    “人人都想为天子,可天子只有一个,那些争为天子的失败者最后多只有死路一条。

    “呼,不要做欲望的奴隶。”

    嬴成蟜听到这里,觉得魏牟子要是生在现代,应该对于社会日渐的躺平现象很是欣慰。

    卷不动就不卷了。

    大家都不卷,看资本最后怎么办。

    嬴成蟜深有感触,呼深感懵逼。

    不让消摇,又不让不逍遥。

    这正反话都让庄子说了,庄子到底让人怎么做?

    呼很疑惑,但没有问询,因为他担忧魏牟状态。

    像是发狂疾。

    但了解呼的魏牟都不需要看呼疑惑的表情,就知道呼不懂。

    呼要是听到这些就能懂,也不会成为公孙龙确定弟子们都听没听明白的标杆了。

    老人重重拍了三下桌案,大声道:

    “空应空之空。

    “你要做到空,但不能是刻意去否定一切。

    “而是应该包容一切,看见了也不在意,达到无所执的状态。

    “欲应欲之欲。

    “你要追求欲,但不能是一味追求自己所想。

    “而是应该看淡得失,一直到得到欢喜,得不到才是寻常的状态。

    “你不必沮丧。

    “我所说的这些,不只是你很难做到,世人全都很难做到。

    “这是这个时代的问题,而不是你的问题。”

    老人看看呼,最后看看嬴成蟜,轻轻叹息一声:

    “世人若都学庄子。

    “一朝返自在,一得平生快。”

    嬴成蟜知道老人在看着自己。

    他沉默片刻,道:

    “庄子无力改变天下。

    “选择避世,这无可厚非。

    “我有这个能力去改变。

    “我若选择避世,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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