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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天在哭,天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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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辛,但那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利益。

    他忘不了聊城中飘扬的骨灰,忘不了那一座没有尸体的死城。

    有句话叫各为其主。

    站在剧辛立场上,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够守住聊城。

    可站在嬴成蟜立场上,吃人是一个只听说过,没有看过的古老传说。

    少年很反感,反感到憎恶。

    少年也反思过。

    若是他和剧辛异地互换,由他来守聊城,他会不会下达吃人的命令呢?

    答案是,不知道。

    人可以欺骗任何人,但骗不了自己的本心。

    少年不知道自己在生死关头,还会不会坚持。

    他只知道,现在,他不想见剧辛。

    “公子!”剧辛府上的奴隶跪在地上,抓着嬴成蟜的裤脚大喊:“你若不去!我就没有完成主人交给我的差事!我会死的啊!我虽然是一个奴隶,但也听过公子的贤名,公子难道要害死我嘛!”

    嬴成蟜牙齿磨动。

    一日之间,他的金身被碰了两次。

    一次是高入云霄的燕王,一次是低入尘埃的奴隶。

    但对于他而言,其实都一样。

    “盖聂。”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奴隶道:“他若是再纠缠我,杀之。”

    嬴成蟜甩开裤脚离开,奴隶不依不饶,膝行去够,够不到……

    死亡临头,奴隶性情大变,尖嗓子,歇斯底里地喊:

    “你是君子啊!

    “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呢!

    “你这算什么鸟君子!

    “天杀的!秦狗!非人哉!你是你祖宗的君子!”

    本来不想开杀戒的盖聂再难忍受。

    脚尖一点地,二点奴隶心。

    这一脚既有外力,又有内力。

    踢飞奴隶三尺高,落地口中鲜血流。

    奴隶趴在地上,抽搐两下。

    一歪头,死在了当街。

    嬴成蟜看着死去的奴隶,咬着牙齿。

    他并没有出了一口恶气的快感,反而……觉得心中更堵了。

    “回临淄。”瞧不起的燕王喜的少年,近乎逃跑似的离开了现场。

    因为一个卑贱到尘埃中的奴隶。

    附近行走的蓟都燕人瞥过来一眼,瞅了眼地上死去的奴隶,继续行走。

    大多想着——一个奴隶死了,赶紧收拾了啊。

    齐国,临淄,稷下学宫。

    经历了近一年半战事的少年回来了。

    “先生。”路过学子驻足行礼,神态恭敬。

    刚回到稷下学宫的嬴成蟜忘了回礼,也不吭声,就那么走过去了。

    给嬴子打招呼的稷下学子挠挠头,不知道今日嬴子怎么了。

    打招呼的学子多了,渐渐让嬴成蟜找回了记忆,找回了感觉。

    他有些僵硬地微笑着,向和他打招呼的学子们轻轻点一下头,这就是回礼了。

    聊城已是人间地狱,但临淄却好像半点都没有改变,稷下学宫依旧如常。

    虽然聊城、临淄,都是齐国城池,但却好像不在一个世界似的。

    嬴成蟜越笑越自然。

    学院之风扑面而来,让他心情好转了不少。

    学子们欣欣向荣的面孔,传递了不少朝气给他。

    明明他的年龄才是最小的。

    回到住所,呼很是欢喜地迎了上来,眼中的喜悦绝对做不了假。

    嬴成蟜也突然很欢喜,很用力地抱了一下呼:

    “呼,我回来了。”

    呼双臂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的惊色大于喜色。

    拥抱这种行为,并不是齐国的礼法。

    被嬴成蟜抱着的呼看向盖聂,投以求助的眼神。

    盖聂面无表情,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还没等呼想好如何应对,嬴成蟜就松开了手,跑进了屋子里,很急。

    呼张开双臂站在门口,看上去有些呆。

    他突然嘿嘿笑了一声,看上去有些蠢。

    “公子!”他拉盖聂进门,关上大门去追主君:“我已经给你打好了热水!庖人也做好了饭菜!公子是先吃饭还是先沐浴啊!”

    白衣剑圣看着一前一后、一小一大跑开的身影。

    抬起左手,低头看了眼衣袖,上面有一小块黑。

    剑圣皱起眉头:

    “这个呼怎么一点没改,还是如此不洁,打完热水为何不赶快洗手?”

    说完话,剑圣就不在意地放下小臂,施施然走进屋舍中。

    主君先做什么他不管,他肯定是要先沐浴的。

    他拦住一名下人,吩咐道:

    “告予主君,今日不练剑。”

    嬴子回来的消息,不久之后就传遍了稷下学宫,在稷下学宫中引发一场小小轰动。

    时隔一年之久,稷下学子们依旧没有忘记心学。

    没有忘记那个讲课最为有趣,教给他们学习方法的嬴子。

    嬴子不是稷下学宫中最博学的先生,但却是最受欢迎的。

    稷下先生魏牟,从弟子们口中得知此事,嘴角泛上一丝笑容,取消了明日的讲课:

    “嬴子回来,祭酒便也该回来了,当是辞行时。”

    嬴成蟜离开稷下学宫后不久,稷下学宫祭酒邹衍便也离开了。

    先一步回到稷下学宫的鲁仲连起身欲见。

    想了想,又坐了下去。

    又想了想,站起身,去找停留在稷下学宫,不任稷下先生的孔氏兄弟。

    孔斌、孔穿兄弟齐齐外出接见鲁仲连。

    兄弟俩身材高大魁梧,虽是书生,却更像是将领,看上去就很能打。

    “我就猜到鲁兄会过来一叙。”孔穿说着话,行礼,引鲁仲连入府。

    鲁仲连行礼,随兄弟二人入内,低声叹道:

    “我此刻心急如焚,很想知道公子成蟜燕国一行后,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却又知道其一路舟车劳顿,刚刚休憩,此时不适宜相见。

    “唉,心情纷扰,无从着落,已是静不下来了,就来二兄处讨一樽酒喝,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孔斌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鲁兄如此,我们兄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你、我、家兄,少了哪个都不影响大局。

    “唯独公子成蟜,就这么一个。

    “一旦其心有变,我们再是如何努力,也是革不了这个命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只有公子成蟜说出来才有用啊……”

    鲁仲连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脚步都忘记迈了。

    他站在原地咀嚼着话中意思,却发现这话其实再明显不过了:

    “子顺之言,倒是让我的心情好了几分。

    “若此话当真出自公子成蟜,我对其信心倒是大涨。

    “呵……”

    鲁仲连突然苦笑。

    “鲁兄何故发笑?”孔穿递话。

    “我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八个字。”鲁仲连一脸苦涩:“这等推翻贵族之言,却偏偏要贵族喊出来才有用,真是天大的讽刺。”

    只有贵族,才能推翻贵族。

    三人入内,声音越来越小。

    稷下学宫之内,暂时只有这三人,是嬴成蟜的同道中人。

    在嬴成蟜回到稷下学宫的当日。

    白发白须、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邹衍,在晚间也回到了稷下学宫。

    邹衍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还带着一个身材高大,脸庞稚嫩,瞅什么都新奇的男人。

    赵玄朗,字公明。

    他膀大腰圆,比孔斌孔穿还要魁梧,看上去早已为成人,实际却和嬴成蟜同龄。

    “师长。”赵玄朗低头,看着邹衍,认真问道:“嬴成蟜真的带黑虎回来了吗?”

    邹衍颔首,很是确定。

    天告诉他的,那还有假?

    “那师长快带我去看黑虎!”赵玄朗一脸兴奋地拉着邹衍就跑。

    邹衍无奈。

    他这么一个淡然若素之人,天怎么让他收了一个毛毛躁躁的弟子?

    “公明!”邹衍声音有些严厉:“你父难道没有教过你礼仪吗?你和嬴子很是相熟吗?哪里有夜间突然拜访的?”

    赵玄朗停下脚步,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胖脸:

    “我都把黑虎给他了,他还和我不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他要是敢说和我不熟,我揍他!”

    邹衍更无奈了。

    和一个九岁的少年说道理,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不是每个九岁少年都是嬴成蟜、嬴政。

    “总之,今日不见。”

    “为甚!”

    “天意如此。”

    “阿父告诉我,师长若是说天意如此就是在唬我。天没空想那么多事,都是师长你想的!”

    邹衍白眉跳动:

    “老夫大限在即,今日就带你观天!”

    说着话,邹衍拈指,探在赵玄朗眉心。

    这一指如神来一笔,白无瑕极为忌惮的赵玄朗竟然都没有观察到师长出手。

    “闭目!凝神!”邹衍低喝。

    赵玄朗使劲闭上双眼,眼角挤出了六道皱纹。

    “为师已经打开你的天眼。”邹衍沉声喝道:“用你的心,去感受天。”

    赵玄朗站在原地。

    不久后,身子颤抖,如同筛糠。

    “看到了吗?”邹衍嘴唇哆嗦,额头渗出汗滴。

    寂静深夜里,漫天星辰现。

    “没……没有……”赵玄朗声音中有一抹深深的恐惧,在黑夜中更加凸显。

    “那你抖甚?”邹衍眼中开始浮现红血丝,似乎点指弟子眉心这个动作极为吃力。

    “我……我好像听到了……”赵玄朗抖得更厉害了。

    “听到什么?你难道还能听到天和你说话不成?”邹衍不信。

    “它没有和我说话……它在哭。”赵玄朗的泪水填满眼角六道皱纹:“天在哭。”

    邹衍默然,片刻后:

    “今日,为师告诉你阴阳学说之秘……天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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