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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公子成蟜夜梦秦王柱,老秦王为秦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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踹了次子一脚,踹的次子吐了血。

    他懊恼地敲敲头。

    “那竖子说话虽是气人了些,可如何就没忍住呢?

    “唉,也不知道那竖子现在醒没醒,知不知道给我找了这许多麻烦。”

    他回过头,轻轻敲了敲梓宫,似乎是想叫父亲听他说话。

    咚咚咚~!

    “父亲,那竖子若是生得平凡也就罢了,我便如你所愿,让他纵情享乐便是。

    “可他真是个神童,那你的遗愿,我就不能从之了。”

    咸阳狱,咸阳三大囹圄之一。

    囚室不多,关押的都是朝堂要员。

    商贾、小民、吏员,和一些小官员,都不配关押在这里。

    很少有人知道,咸阳狱不只地上一层。

    更很少有人知道,咸阳狱地下有三层。

    地下三层只有一个囚室,这个囚室的面积极大,和地上一整层咸阳狱一样大。

    昨夜,被太医令李越以高明针灸手法治疗,刺眠的公子成蟜,在多位太医诊治后,就被送到了地下三层的囚室。

    说是囚室,其实叫府邸更为合适。

    太子秦子楚亲自送次子至此,在和此间犯人打过招呼后,便将次子放在了府邸旁边的左塾。

    嬴成蟜躺在左塾的床榻上,睡得很沉。

    “大父……”他轻声呢喃。

    一缕微风,吹入这地下三丈的咸阳狱。

    沉睡的嬴成蟜突兀一声惊叫。

    “大父!”

    本没想能得到回应的他,却听到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回答。

    “在的。”

    声音就在他的旁边。

    他如遭雷击。

    颤抖着,坐起身来,定睛去看,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自从听到大父死讯,那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双眼迅速噙满了泪水。

    嬴成蟜拿袖子抹去了两边眼泪,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孔。

    脸上气色衰败,长着老年斑,皱纹密布,极显老态,正是昨夜还和他同睡在李一宫的大父,秦王柱。

    他流着泪扑进秦王柱怀中,连连抽噎,一时间说不出话。

    秦王柱轻轻抚着孙子脑袋,眼中满是慈祥、自豪。

    “君子可内敛而不可懦弱,遇不公可奋起而论之。

    “满朝文武,宗室外戚,除了蟜儿,没有一个人为寡人发声。

    “寡人的蟜儿,是真的君子啊,他们那些人都不行!”

    夸过之后,秦柱抱起孙子,坐在塌上,带着笑意叮嘱道:

    “虽然你是为寡人发声,但寡人还是要说你两句。

    “真要是你父带兵,杀了寡人夺王位,你这条小命不就交待了?

    “你那么聪明,为何就不想着徐徐图之呢?再不济,明哲保身不懂吗?

    “甚叫你不为寡人说话,就没人为寡人说话了?寡人有如此可怜乎?

    “寡人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你这小娃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不用管寡人。

    “你能一生欢喜,比给寡人说一百句话、一千句话、一万句话,寡人都欢喜……”

    秦柱絮絮叨叨的样子,和没过世前一模一样。

    嬴成蟜痛哭着宣泄,久久不说话,一直“嗯嗯”地点着头。

    秦王柱停下言语,仔仔细细地看着孙子,似乎要将嬴成蟜的样子深深刻印在心底。

    “不要悲伤,不要流泪,这是秦氏一族的命。你不氏秦,寡人初以为不美,不能继王位。

    “如今……甚好。

    “寡人氏秦数十年,丢不得了。

    “寡人这一世。

    “吃过这世上的美味佳肴,还吃上了先祖没吃过的炒菜。

    “喝过了列国的美酒,玩过了最美丽的女人。

    “寡人这一辈子都在吃喝玩乐,享受祖荫,没为秦国做过甚事。

    “最后啊,就只剩下这一条命,还能对秦国有点用。寡人只好把这条命献给秦国,才好去见列祖列宗啊。

    “不要怪你父亲,与你父亲为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

    “白日,你父带兵围了咸阳宫,披甲执剑闯进前殿,说要节制秦国兵马……”

    咸阳宫,前殿。

    老秦王坐在王位上。

    太子披甲执剑,站在殿中央。

    “父王,你老了,又太昏庸。”太子翻转长剑,朗声道:秦国在你手中只会没落!请父王为秦国大计,退位!”

    太子的声音从未这般洪亮,险些震塌了咸阳宫前殿。

    老秦王怒笑,指着儿子手中长剑。

    “秦剑在你手里!你要做甚,还需要寡人同意否?”

    拍的王位“啪啪”作响。

    “想要这个位子,自己上来取!”

    “好。”太子干脆应下。

    在老秦王眼底最深处潜藏的期待中,年轻的太子收剑入鞘。

    秦子楚昂起头,注视着年迈父亲,意气风发。

    “父王可喜欢主父之名?”

    “主父?”秦王柱抹去嘴角血迹,扶着王位扶手,缓缓站起身:“你是说,赵武灵王的那个主父吗。”

    “不错!”太子露出一个笑容,伸手虚探:“父王若是不喜欢主父这个名,换一个也可,王父、太上王,都可。”

    秦王柱一级一级,缓慢走下台阶。

    “你是说,你不杀寡人,要封寡人一个只享乐,不做事的主父吗?”

    秦子楚坦然面对越来越近的父亲。

    “儿子从来没想过杀父王,那是禽兽做的事。

    “若不是父王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我,总说要废了我这太子之位,送我去做渭阳君,我也不会行这等逼宫逆举。

    “父王既然喜欢玩乐,那就专心去玩乐好了,把秦国交给我,就像现在一样。

    “我保证,父王除了不是王,其他什么都不会改变,一应供求皆得满足。”

    秦王柱默默点头,脸上漾起笑意。

    “原来你是如此想的,真是周到啊。

    “是寡人误会了你这孝顺的儿子。

    “如此安排,甚好,甚好啊……”

    秦子楚也露出笑意。

    无论他的父亲脸上笑意和说的甚好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无所谓。

    他的笑意是真心的,就够了。

    兵权落在他手里。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掣肘他。

    失去兵权的父亲再愤怒,也只会像今日之前的自己一样,无能狂怒。

    他等着父亲走过来。

    在形式如此明朗的情况下,父亲应该拍拍他的肩膀,给予鼓励。

    或者给他一个拥抱,在他的耳边说几句“秦国就交给你了”的场面话。

    秦王柱笑着走到了他面前。

    离得近,他发现父亲是真的老了。

    那脸上的老年斑都要连成一片,没几年好活了。

    他脸上带着笑,内心有些遗憾地叹口气。

    若不是他监国以后,父亲一直给他找麻烦,要下他的太子之位,他真不想逼宫。

    他是太子,王又快薨,老老实实等着继位不好吗?

    他的耐心一向很足。

    父亲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就只是笑眯眯地看着。

    [呵,在儿子面前拉不下颜面。]

    他想着,笑意越发诚挚诚恳,率先张开手臂做出拥抱的姿势。

    “父亲。”他情真意切地叫着。

    秦王柱张开一只手臂,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极为清脆、响亮。

    “废物!”老秦王的声音同样清脆、响亮。

    秦子楚笑容凝固,怒意攀升。

    这巴掌很痛,但也没那么痛。

    至少,没有他的心痛。

    老秦王那一声“废物”,让他心痛到无以复加。

    明明他才是老秦王子女中最为出色的那个,明明他都已经带着兵马接管了咸阳宫宫防,披甲执剑逼老秦王的宫。

    说他不肖、违逆、狼子野心,都没有错。

    但凭甚说他废物!

    他双眼血丝开始急剧增多,怒瞪着父亲。

    老秦王人老缩个,比儿子矮半个头。

    仰着头,露出松弛如同朽木的脖子。

    “很生气?很愤怒?”老秦王拍打着儿子的脸,在“啪啪”声中继续说道:“那就来杀寡人啊。”

    他盯视着父亲,死死盯视,心中不甘、愤怒、一了百了干脆杀之的冲动。

    他的右手抓了又松,松了又握,却始终没有放在剑柄上。

    他长吸一口气,鼻子里满是父亲的老人味,冷冷地说道:

    “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多久。

    “你若是没有可心的称号,我就替你选‘主父’了。”

    太子后退两步,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聩的父亲,转身,想要大踏步离开。

    “站住!”老秦王厉喝。

    身后传来父亲的喊声,对父亲已是彻底失望的太子却没有停留。

    在铠甲的“哗啦”声中“噔噔”大步走。

    “秦子楚,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王!”

    年轻的太子猛的驻足。

    甲胄在身的他缓缓回身,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着父亲质问道:

    “我不配?”

    用刚刚指着自己的手,指着年迈的父亲。

    “那你配!”

    他“噔噔噔”快步走回来,吼声震天动地。

    “你只想着女人!玩的身子都虚了!玩的都要死了!

    “只想着明天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

    “只会一直给我找麻烦!

    “都江堰缺人,你让我去找。

    “泾水发洪,关中粮产大减,你让我处置。

    “你还把函谷虎符给成蟜,让一个七岁小儿拿去函谷调动兵马!还不让说是你为之!

    “你说说,这些是一个王该做的事嘛!”

    站在老秦王面前,太子一拍胸前甲胄。

    “为秦国流血流汗,昼夜不眠,处理事宜的人,是我秦子楚!”

    大逆不道地点着父亲胸口。

    “不是你!

    “父亲,我今天倒想问一句。

    “你这一生,为秦国做了甚事,有何贡献?”

    老秦王轻轻拨开儿子的手,淡淡道:

    “寡人愿为秦国去死。”

    “死”这个字眼,稍稍让情绪暴躁的秦子楚恢复了些理智。

    他看着父亲,满是嘲弄地道出一个字。

    “哦?”

    他觉得父亲是在装模作样,装神弄鬼,失去权势后毫无章程的混乱挣扎。

    老秦王咳嗽一声,这次没再拿黑手帕,而是用手捂着嘴咳嗽。

    咳完后,手心满是鲜血,胡乱在身上蹭了蹭。

    “赵武灵王如何死的?”

    秦子楚抱着我看你还能说出甚来的想法,极为配合地接道:

    “在沙丘宫饿死的。”

    “那你也想饿死寡人否?”

    “没那个必要,你还能活多久?”

    “赵武灵王死的时候,身边不是没有人,而是拥立他的兵马先一步被杀。那只要寡人还活着,咳咳,秦国就会有人站在寡人身边,想要为寡人铲除你这个篡位逆子,你可认同?”

    秦子楚沉默片刻,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是避免不了的。

    无论粉饰的多好,篡位就是篡位。

    只要他父亲还活着,就总会有忠臣义士或者投机取巧者投靠。

    秦王柱冷笑道:

    “到那时,你与寡人再兵戎相见,再找一个沙丘宫?”

    “不可能。”秦子楚言语坚定:“我压得住!不会给他们兵变的机会!”

    秦王柱颔首。

    “寡人就姑且当你压得住吧,寡人且问你,你压得住人,压得住人心吗?”

    “……”

    “压不住吧?那人心浮动,秦国可安?”

    “……”

    “赵、魏各国要打着光复寡人王位的名头,联络秦国大臣,会不会有意动者?”

    “……”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寡人就是不谈你可能遇到的危险,就说你天天将精神放在这些腌臜事上,还有余力强秦吗?”

    “……”

    王问四,太子皆沉默。

    父子二人就这么站着,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直到老秦王又开始咳嗽,太子方才艰难地道: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老秦王抹去嘴角血渍。

    “没有,寡人不死,尔便只能是太子。”

    秦王柱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儿子这一身装束。

    “你就没发现,你的计划进行的太过顺利乎?”

    太子拳头一紧。

    老秦王嘴角翘起。

    “寡人再昏庸,能昏庸到不知你归来之日,不知道五万大军进咸阳?

    “你这场兵变,真是糙得很!”

    太子手心冒汗,舔着嘴角。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父王挽尊的话?”

    老秦王冷冷一笑。

    “寡人今日就让你活个明白。

    “免得你稀里糊涂登上王位,自视过高,误我大秦。”

    拍拍冕服上的血迹,讥讽道:

    “先王传位给寡人,寡人立刻封你为太子。

    “寡人守孝后,依旧不理政,依旧让你监国。

    “你明知道寡人不喜欢你母,也不喜欢你,寡人为何还要如此做?

    “寡人确实是不想理国事,自找麻烦。

    “但寡人可以直接封秦傒为太子,不是吗?”

    秦子楚想说一句“因为成蟜”,理智让他没有说出口,缄默不言,继续听父亲讲述。

    “因为你做事比秦傒强,你更适合为王。

    “寡人从你当太子监国的第一天起,就等着你兵变。

    “寡人看着你将手下人一个个安插进朝堂要员,发布一个个政令,这是寡人最大的游戏。

    “需要寡人将你安插人的顺序说出来吗?”

    汗水,打湿了秦子楚内衣。

    他摇摇头,干巴巴地问道:

    “为什么?”

    老秦王仰天长叹。

    “因为寡人活不了多久了,因为先王在位时间太长太长了。

    “一个王,一朝臣,一政令。

    “寡人继位,整治朝纲,换一批人。

    “两年后,寡人薨,你继位,再整治朝纲,再换一批人。

    “两年换三王,人心离散啊。

    “如此大的动荡,东方六国虎视眈眈,不会放过的,我秦国再经不起折腾了。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

    “比之还凶险的,就是主君勤换,国将不存。

    “每一次王位更迭,对国家都是一次挑战,对外国则是一次机会。

    “只有最初就将你立在前,将寡人这个王的威信降到最低。

    “换王而朝不更人,堂不变政,才能使秦国安稳!”

    【注1:这是各自为政成语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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