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急着反驳。」极乐之主侧过头，紫袍随风轻扬，缓缓剖析道：「你我皆是玩家，本就和灵息族这类生灵不属於同一个生命维度，世间绝大多数文明，都是时间长河里短暂漂泊的旅人，生老病死、兴衰覆灭，全部受制於时序流转，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挣脱了时间枷锁，拥有无限往复的来生，漫长岁月看不到尽头。」
「就像这日出。」极乐之主伸手指向初升的金轮：「我们的生命便如这日出，有沉有落，但终究会照常升起，而其他文明的生灵却是朝露暮霜，一朝落幕，便再无升起之日。」
「你自以为长久的守护，又能护住灵息族几时？你拥有无限复活和无限的试错机会，战败、身死，於你而言不过寻常，只是短暂的沉落，但灵息族没有重来一次的资格，战火袭来，覆灭便是消亡————以玩家的生命尺度看待灵息族，它们只是你漫长生命中一段转瞬即逝的风景罢了。」
一番话戳破所有幻想。
不等小法消化这份刺痛，极乐之主继续补充：「至於我所说的高度，你现在已经踏至，彻底圆满的毁灭剑势便是我当年口中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听到这番说辞，积压许久的愤懑骤然涌上心头：「这般冰冷的高度，於我而言又有什麽用处？连想要守护的族群都留不住，空有一身力量有何用。」
极乐之主闻言嗤笑一声，散漫神色骤然收敛，转头凝视小小法师：「没用？你根本不知道多少挣扎求生的文明，愿意倾尽一切换取这份力量，哪怕付出惨烈代价去孕育属於自身的势」，也趋之若鹜，你以为这种浸透悲欢爱恨的道途，是随手便能拾取的东西？」
「我曾亲眼见证一个上古族群，为孕育专属势道耗费数千年筹谋，让亿万生灵的情绪与生命供养单一继承者，只为从大喜大悲的极致情绪中提炼独属於自身的势道根基。」
「我还见过一位抬手便能屠灭神境的顶尖强者，为打磨独一无二的专属势道，亲手割裂自身神魂，封存所有过往记忆，抹去一身修为入世轮回，此後化作寻常生灵从零开始。」
「他们这麽做不是自甘堕落，是为了真切去拥有、去热爱、去贪恋，再眼睁睁失去、
沉沦、幻灭————借剥离记忆後的纯粹心境，完整走完一遍世间爱恨苦乐，待到轮回落幕，记忆尽数归位，历经万般悲欢沉淀下来的感悟，便会化作道途底蕴。」
「你现在所经历的痛苦与失去，便是淬链毁灭之势最珍贵的养料，你却说这一切毫无意义，一点都不重要？」
小法张了张嘴，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反驳话语极乐之主的道理通透，戳破他刻意回避的真相。
满腔悲愤找不到落点。
最终，他撑着青石台面缓缓起身，打算就此离去。
可他脚步刚抬，身後极乐之主声音再度响起：「百年看似很漫长，实则不过是时序长河里的短短一瞬，百年前的你会为了几百点祭力懊恼悲叹，困在微小得失里难以释怀，正如现在的你会为了灵息族的覆灭心生绝望，困在一场离别中无法自拔，但这一切拉长到我们玩家独有的时间尺度看待，不过是你漫无止境生命里，一场转瞬即逝的插曲。
「未来很漫长，往後你还会见证无数族群崛起，邂逅无数羁绊，再目送无数别离，今日撕心裂肺的痛楚，放在未来回望，只会是记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印记。」
小法脊背一僵。
「我知道你听不懂，也不愿接受。」极乐之主拾起酒壶浅酌一口，语气柔和了几分：「势道的成长才是你未来的常伴，喜悦是养分，悲痛亦是馈赠，你若是一味抗拒这份失去带来的煎熬，刻意回避真相，你的毁灭剑道便永远留有一道残缺裂痕，再难踏入下一重境界。」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放下灵息族，让你淡忘心中亏欠，而是要你学会承载，力量从来不是用来隔绝痛苦，而是容纳所有求而不得的遗憾。」
极乐之主抬眸望向远方彩雾，眼底沉淀着跨越万古的沧桑，缓缓说出自己的道心：「我眼里永远有欲望，因为攀登便是困境中的出路。」
「饿了，找一口吃食变成目标，渴了，寻水便是目标，伤了，治癒便是目标————这便是最本真的前行，所以我跨过了小世界的重重挑战，将极乐族带到了全新的高度。」
「哪怕我曾跌落谷底，失去了极乐族，降临地球後与野兽为伴，我也不曾放弃，那时的我又有了新的目标：杀回怪物世界，把失去的一切都亲手拿回来。」
语罢，极乐之主转头看向伫立原地的小小法师，露出一抹坦荡笑容：「你既然挣不脱这份执念，就给自己立一个新目标。」
「比如：复活灵息族。」
「这条路或许很难走，但必然有出路，这里是怪物世界，蕴藏无限可能，哪怕没有星网的回溯，或许还有其他可以直接复活指定目标的命魂，只要有目标，便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
说着，极乐之主感慨道：「生命中最怕的便是没有了目标，未来道途空空荡荡。」
「你心中有憾，认定肩上有责，但只要目标尚在，前路便有灯火。」
一番通透箴言，字字入心，击穿了小小法师心中盘踞的荒芜。
他久久伫立，心底翻涌的情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滚烫的执念。
他缓缓抬首仰望天边升腾的朝阳，万丈金辉破开云层，洒落世间，也落进他空洞荒芜的心底。
毁灭剑势在神魂深处悄然蜕变。
通体幽紫剑光逐渐褪去死寂，一缕温润璀璨的金光自剑心深处萌发。
毁灭不是终点，它还可以是承载遗憾、背负执念，进而奔赴新生的起点。
极致荒芜过後，便是新生的契机。
这一刻，小小法师的毁灭剑道孕育出了一缕属於自己的全新剑势种子。
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小小法师朝着极乐之主躬身行礼，声音沙哑道：「多谢点醒。」
「行了，滚吧。」极乐之主嫌弃地摆了摆手：「我最讨厌沉溺悲情的弱者，你手握通天剑道，还拥有无尽寿命，别困在一时得失里，做个扶不起的家伙。」
小小法师没有辩解，再度躬身，在此刻彻底卸下了心底颓废。
前路漫漫，遗憾未消，但道途已明。
他直起身躯，周身紫金剑光交融流转，迎着漫天朝霞飞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