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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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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确实。」

    柳清澄:「看在我这麽照顾晚辈的份儿上,以後你们俩生个孩子姓柳吧。」

    李追远:「好。」

    柳清澄:「答应得这麽干脆?我还以为你会搪塞我说要听从家里长辈们的意见。」

    李追远:「如果按您先前所说的那种未来,我觉得,那时家里肯定是都听我的话了,以我为主。」

    柳清澄眼里露出欣赏的光亮:「对,就该是这种性格调调,既然能力摆在这儿,就该天老大我————算了,好像也快没天什麽事儿了。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要是孩子生得富余,让孩子选秦柳姓时,柳家孩子得排秦家前面。」

    李追远:「好。」

    柳清澄:「唉,可惜了,你生时我早就死了,要不然我应该会挺喜欢带你玩儿的,有我给你撑腰,江湖上、家里,没人敢欺负你!」

    李追远:「您看起来很年轻,陨落得挺早?」

    柳清澄:「嗯,是死得快一点,连续挑战神话积了暗伤,和最後一头貔貅拼了个同归於尽。」

    李追远:「那受您撑腰後,等您走了,就是满江湖、满家里的仇人了。」

    柳清澄:「别说,我陨落前还真後悔了,当初寻仇时还是没太放得开,多少受制於龙王身份,太给他们脸了,早知道该把仇家一个不落,满门都屠乾净的。」

    李追远指了指窗外天空,问道:「您,不上去帮忙麽?」

    那边一众秦柳龙王之灵与那天上孵出的神话幻影打得正酣,结果柳清澄却留在下面,与自己聊天。

    柳清澄无所谓道:「我们打不出去,上面也冲不下来,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反正不影响局面,我上去干嘛?」

    话音刚落,天空中的粘稠灰色泛起血红,数目翻了数倍的神兽幻影从里面出现。

    一时间,天上的龙王之灵们被压得集体後退。

    哪怕抛弃了各自为战,秦家在前,柳家在後,柳家龙王纷纷给秦家龙王叠势,局面也没有好转,且随着天空中睁开一只庞大无垠的血色巨眼,两家龙王之灵的防线,出现了崩盘态势。

    秦家龙王们在问这是怎麽了。

    有柳家龙王惊讶回应:「祭天,天祭?」

    李追远对柳清澄问道:「这是什麽意思?」

    柳清澄:「字面理解,好像是天道献祭了天道吧?」

    李追远:「好像是?」

    柳清澄:「我自幼喜欢练剑,不爱学这些风风水水。」

    李追远:「那您————还不上去?」

    柳清澄:「天祭都来了,凭我们这些灵,撑不住了,要崩了,我就算上去,还是不影响局面了。」

    李追远:「那这意思岂不是————」

    柳清澄:「对,坏消息是未来的你要输了,好消息是————输给的是天道。」

    李追远:「我以为您会怪罪未来的我肆意妄为,招致祸事。」

    柳清澄:「呵呵,你知道我们这些历代龙王,对高高在上的它,有多看不顺眼麽?

    但凡有一点机会,我们都会想去挑战它,哪怕为此苦等千年都在所不惜,可它就是一直待在上面不下来。

    上次下来了,我们却都已经死了,只有一位当世龙王,只能将它暂时镇压。

    你已经很了不得了,你把它逼上了绝境,而且连它留在天上的另一半,也被引动了,未来的你对上的,是完整的天道。

    孩子,我认可你比我强,外面那些家夥们心里也是认的,所以就算输了,也不惋惜,至少让它痛了、疼了,让它知道,这人间并不是它的————」

    忽然间,天空另一端,划进来一道道流星,打断了柳清澄的安慰之言。

    「嗡!」

    柳清澄将剑抽出,神色即刻复归淩厉,发出一声大笑,身形飞掠向空中,喊出了以她身份本不该出现的脏话:「哈哈哈!

    惋惜个屁,输个屁,光疼了痛了怎麽够,乾死它啊!」

    现实,南通。

    「哟,谭队,回来啦?哦不,现在该喊谭厅了。」

    「怎麽,皮痒了,欠收拾了?」

    「哈哈,哪能啊,我们都想你了,真的,你是回来看儿子的对吧?」

    「彬彬不在家,去参加项目去了。

    「7

    「去哪里啊?」

    「有保密条例,连我都不能告诉。」

    「我的天,这可真是虎父无犬子,才几年功夫啊,这变化真的是大。我还记得前些年,谭队你被叫家长後,回到办公室就跟我们借新皮带,我那对象送我的新皮带第二天被你还回时,变成了两截。」

    「呵呵,是啊,这才几年功夫啊。」

    谭云龙把嘴里的菸头丢地上,用鞋底踩了踩,恰好目光看向石港派出所门口的牌匾。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当初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小男孩,在这里环抱派出所牌匾的画面。

    时间过得真快,这一幕像是就发生在昨天,他还记得自己在石南镇上,从警车里下来,与那小男孩目光对视的第一眼。

    要是没那一眼,自家儿子,保不齐在哪儿晃荡着呢。

    「行了,老所长退休後的第一个生日,那天我有事没能回来,今天我做东,回来补请一个生日。」

    「行呐,去哪家饭店?」

    「老所长说在家里办,省钱,赶上台风天,菜市场不开,我去思源村里借点菜肉,那边亲戚家存货多。」

    「谭队,你这真是抠的————」

    「呵呵,我说去市里找个饭店,被老所长骂了,他怕我为了请客贪污犯错误。」

    坐在拖拉机上的笨笨,打了个盹儿,不知怎麽的,他连续做了好多个破碎的梦。

    梦里,大家都不在了,在的人也都活得好可怜。

    「到火车站了。

    ——

    熊善停下拖拉机。

    老田先下了车,张开双臂打算接笨笨下来时,却看见笨笨抱着小黑坐在那里发呆。

    小男孩脸颊边泛着晶莹,天是在下雨,可老田能认出来,这不是雨水。

    「孩子,这是咋了,不舍得离家麽?」

    老田很奇怪,他知道笨笨不是普通孩子,一个人牵条狗坐车去市里都算小操作了,江下白家镇更是上不得台面,他连龙王祖宅都去耍过的。

    笨笨擦了擦眼泪,却始终擦不乾净,边擦边流,他嘴巴张开,原本可爱的小脸皱巴巴的:「呜呜呜————我没————守好家————」

    刘金霞给孙女撑着伞,她只当孩子是离家认生,给点时间,让家长去劝吧。

    熊善走了过来,对笨笨拍了拍手,笑道:「呵呵,放心吧,你爹妈我们在这儿守着家呢。」

    笨笨:「我妈————爹妈————都死了。」

    熊善:「————"

    短暂错愕後,熊善还是强行把笨笨抱下来,道:「这孩子,路上睡迷糊了,说什麽胡话呢,快点进站吧,提前等火车,车可不会等你哟。」

    老田头看向熊善,小声道:「家里是不是要出事,不能走了?」

    笨笨在褓里时就是灵童,他是怎麽长大的又是谁教的,老田头看在眼里,他察觉到了一股不安的味道。

    熊善单手抱着笨笨,另一只手攥住老田头的手腕,严肃道:「就因为这样,今晚就更得走!

    你,负责把孩子安全带出这里,不要去夏令营了,去庐山等你家赵毅————不,不稳妥,不要去庐山了,直接去柳家祖宅,祖宅外围阵法让笨笨破,家里的邪祟也认得笨笨。」

    「这————我————」老田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带孩子去柳家祖宅算怎麽回事儿,既然熊善比自己更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他马上问道:「应该你带着孩子去,问一下老夫人,再带上你那婆娘。」

    熊善摇头:「不行,都已经出来了,就不能再耽搁走回头路了,你带着孩子和狗走,至於我们夫妻俩,既已入龙王门庭,自当与门庭同生共死!」

    小黑凑上前,舔起笨笨的手。

    笨笨背着的画卷也在轻轻滚动,两个鬼哥哥在给他温柔拍背。

    笨笨心有所感,停止哭泣,扭头,看向远处。

    南通是冲积平原,地势平坦,这也就使得哪怕不高的山,在这里也很明显,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何况火车站距离那座山,也不远。

    笨笨看向的,是狼山。

    伞下站着的翠翠兴奋地举起手指向空中,开心道:「奶奶,你快看,是流星,哇,好多好多流星!」

    狼山,山腰商店。

    入夜了,景区关闭,今儿个游客虽不多,收益却比往日天气好时翻了几番。

    按过去习惯,挣得多的晚上,杨半仙会去景区附近的发廊店,帮扶某位生活不易、脚崴了的大妹子。

    今晚他没去,徒儿手烫伤起泡了,他去找了家还没关门的药店,买了些膏药,又去没关门的点心铺,买了些徒儿爱吃的糕点。

    自打来到南通,杨半仙最不习惯的一点就是,这边人是没夜生活的,过了晚上八点,街面上就没啥人、也没几家在开的店了,好像全都回屋监督娃娃写作业去了。

    「唉,麽得意思,麽得意思啊,人就活这辈子,搞这麽累做啥子嘛,该苦钱苦钱,该吃吃、也该耍耍,才不枉来这太平世上一遭嘛!」

    杨半仙骑着车回到景区,大门保安热情地给他开门,还提了袋柿子放他车上:「杨伯,自家树上长的,都是摘下来放熟好的,我爹一定要我拿来给你尝尝。」

    「哟,替我谢谢你爹,我就好这一口。」

    保安是年初才来这儿上班的,原先是部队的,在部队里受了伤退下来,人虽看起来还壮壮的,但身上留着弹片,脑袋也被震过,说话有些慢:被地方安置在这里上班,端公家饭碗。

    时常有部队的来慰问他,景区里的领导也对他很照顾,他却执意不要特殊照顾,和其他人一样,该排班排班、该巡逻巡逻,对游客和里面的店家也都很热情。

    他爹前阵子生了场病,送医院後,眼瞅着要不行进入最後挨日子了,就到杨半仙店里来问问。

    他是不信这些的,实在是没办法,来这里求个心安寄托。

    杨半仙把靠菩萨像那排货架里的每种饰品都给他拿了一件,什麽挂的,戴的,串的,甚至连小孩子缠腿上的铁质涂金长命锁也给老爷子整了一套。

    没收他钱,就给了句:「都是些封建迷信,相信医生,好好治病,别放弃。」

    结果好巧不巧的,第二天老人的病情就有了好转,人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了,这是医生的功劳。

    不过老人说,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金身菩萨站在他面前,对着他笑,他身上就渐渐暖了起来,整个人向上飘,飘着飘着————就醒了。

    醒来後发现自己床上挂着的、枕边放着的以及腿上铐着的————

    他就笃定这世上没这麽巧合的事儿,病好後亲自来景区,在儿子陪同下感谢。

    杨半仙起初只觉得是对方运势好,否极泰来,他哪会治什麽病啊,要是那些大人们在,倒是能有些办法,可直到听老人说他梦到的菩萨个头小小的,像是个少年孩子时————

    杨半仙心里一「咯噔」,妈嘢,咱这家店被小远哥留了东西,是真灵唉!

    提着药和点心沿着山道走回铺子,看见一道身穿袈裟的身影站在雨中店门口,杨半仙骂道:「下着雨呢,还傻乎乎地在店外淋着干啥,你到底是手被烫到了还是脑子被烫到了?

    」

    杨半仙骂着的同时就伸手想把徒弟推进屋,结果手推了个空,整个人失去平衡,从这道身影里穿了过去,摔到了店里。

    「糟了,撞鬼啦!」

    一扭头,看见店铺角落里,自己的徒弟坐在那儿,一脸紧张忐忑地敲着木鱼念着经。

    徒弟是道士出身,剃度後虽成了和尚,可自打来到这里就忙着开店挣钱,哪有闲心思学经文,那位弥生大师也是忙着跟李大哥坐斋挣钱,从不考究徒弟功课。

    所以,弥光除了反覆念叨着「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念不出什麽其它。

    最要命的是,店里头徒弟身边,还站着好些道身穿袈裟的身影。

    杨半仙吓得瞪大了眼,一个鬼就罢了,这是进了一窝鬼啊,肯定凶得很哦,要不然不敢扮和尚。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哟————」

    杨半仙看着墙台上摆着的菩萨像,在心里反覆祈祷着。

    祷着祷着,他发现这些「鬼和尚」竟也全都看向那座菩萨,还主动朝那边靠近。

    这时,门口站着淋雨的「鬼和尚」开口道:「阿弥陀佛,功德外施,馈赠人间,乃我真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其余「鬼和尚」齐声诵附。

    也是奇了怪了,这佛号声一响起,杨半仙就不害怕了,弥光也不怕了。

    杨半仙问道:「你们————不是鬼?」

    那位「鬼和尚」笑道:「寿元已尽,徒留人间,是鬼没错。」

    杨半仙:「能这样说话,是鬼也是好鬼,好和尚鬼。」

    「多谢,谬赞了。实在是羞於自称什麽好鬼,於寺里乃泥胎像、睁眼瞎,於外间亦碌碌无为。

    若不能行善於世间,又何必徒留此灵身,白费这香油火蜡。」

    早先的弥生,身上魔性深重,需要青龙寺所有圣僧之灵一起镇压,後来身上问题得到缓解,只需携带一道圣僧之灵即可。

    弥生就选择那位手持烤串的圣僧日常随行。

    无它,会做饭!

    弥生觉得,跟师父坐斋,要是以後能把村厨这活儿也接了,一趟生意下来,挣得就更多了,他这和尚,是真掉钱眼儿里了。

    其余圣僧之灵,则被弥生供奉在店铺地砖之下的暗格里。

    条件有限,只能先委屈圣僧之灵了,等他攒够钱,承包了山顶寺庙,再给圣僧们换宽敞屋子,重新塑像。

    眼下,留在这里的圣僧之灵们,是集体显灵了。

    铁质菩萨像里的功德,正在疯狂扣减,寓意着在某处玄而又玄之地内,战况危急。

    站在门口的圣僧,在观望天象。

    天象从未像今日这般容易看清,风起云涌、星河激荡间,写满了天之上的焦恐畏虑。

    尤其是後来,天象间,隐隐泛红,九天垂落,乃生大邪。

    杨半仙爬起来,一边多点几根香一边问道:「你们,是在等人?」

    圣僧:「是,等人,他们快到了,想着他们雷声大雨点大,能把魂念传得更远。」

    杨半仙:「还有很多的————鬼要来?」

    圣僧:「想来的,都会来;生前无此缘,死後自如来。」

    杨半仙:「那个,需要我做点什麽,比如烧点纸,再点些香,摆些供品,让大家夥儿吃好喝好?」

    圣僧:「把外头那座刻着青龙寺的碑,擦一擦。」

    杨半仙:「好嘞。」

    圣僧:「碑转过来,背面朝外。」

    这座碑,是弥生立的,正面写着「青龙祖庭」,背面写着布施贡献人名,第一排的不是弥生名字,是李追远。

    李三江的名字也在上面,不过因为是後来徵求了小远哥的同意,又不能擦掉中间其它人,弥生就乾脆在最下面底座上,大大地刻上自己师父李三江的名字。

    不过,从观感上来看,李追远是首座。

    按江湖规矩,秦柳家主庇护新青龙寺,也当该有此待遇。

    杨半仙这边刚忙活好,身後的圣僧就又发话了,不过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殿内其余僧人:「他们到了。」

    江面渡船上,令五行站在船头,令家被灭後,他带着提前离家的族人一路迁移至南通,准备在这里重建令家。

    船上有些家当,当然,最贵重的,是那一口口紫色箱子,每个箱子里都盛放着一座牌位,若打开箱子,能看见牌位上都亮着光。

    令五行身边一个小姑娘依偎过来,指着江对面的那座顶上有座塔的山,问道:「家主哥哥,这就是狼山麽?」

    「对,是狼山。」

    「哇,狼山好矮哦。」

    令五行笑着正打算回应,却见得狼山顶上,竖起一道金光,金光中显露出一尊圣僧身影,圣僧出言道:「小女娃,需知,山不在高,有佛则灵!」

    随即,又有一尊尊圣僧之灵法相,浮现於後。

    令五行心下大惊,要知道自家船上可是带着令家先祖的灵,以龙王之傲气,除了同一传承家族的灵会供奉在一起,其余时候灵与灵之间,是刻意不会面的,可对方却在自己刚来时,就急不可待地现身呼应,那自家的————

    「i宗ii到,紫色箱子纷纷开口,一道道令家龙王之灵淩驾於空,显露出各自法相虚影。

    圣僧指了指天上:「它下来了,它在流血。」

    令家龙王之灵纷纷举目擡头。

    未做过多交流,彼此很快心知肚明。

    圣僧:「机会难得,切勿错过此等缘法。」

    说完,圣僧洒然转身,携其余圣僧们,集体走向商店,确切的说,是店里那座生锈菩萨像。

    以灵祭像前,圣僧以佛音宣言道:「人间既有真佛在,何须西方觅极乐!」

    所有圣僧之灵燃起佛光,於淡然间,抹除自身於这世间所有痕迹,汇聚向那座菩萨像。

    一股悲壮肃穆的氛围,自山上向四方铺陈。

    受此佛念感染,渡船上的令家人心底收起了对未来的忐忑,重新擡起了头,家族兴衰是大事,可在有些事面前,却又是那麽微不足道。

    待得圣僧之灵尽数湮灭消散後,渡船上的令家龙王之灵们,全部向狼山飞去。

    令五行预感到将发生什麽了。

    对一个重建期的家族而言,龙王之灵无疑是最宝贵的,是家族能否实现复兴的关键,但他尊重先祖们的选择。

    除此之外,他心底也是舒了那口气,自今日後,秦柳与令家的恩恩怨怨,那份心底的疙瘩,算是解开了。

    子孙不孝,还是得靠先祖来善後。

    「轰隆隆!轰隆隆!」

    令家龙王之灵联手掀动雷音,念传九州:「秦柳已吃过一次独食了,这次莫要让他们再得逞,否则,江湖後人怕是会认为,只有他秦柳才能出龙王!

    有朋自天上来,不亦乐乎。

    我令家众灵,请这天道,尝一尝这人间之雷滋味!」

    一道道雷霆自地上升起,汇聚於龙王虚影,令家龙王们於大笑间,灵身破碎,坦然落向那座商店。

    杨半仙吓得以为是要遭雷劈了,马上抱着徒弟蹲下来瑟瑟发抖,可还真是光听雷声不见破坏,连店里的灯泡都没闪跳一下。

    唯一的变化就是,墙台上的菩萨像,在变得金亮後,又渲上了缕缕紫色。

    令五行领着一众族人,站在船上,俯身行礼,齐声道:「恭送先祖!」

    「恭送先祖!」

    拖拉机上,笨笨瞪大眼睛,看着狼山方向。

    圣僧之灵们离去前,曾特意遥望他这里,对他微微颔首。

    笨笨擦去眼泪,对着那里认真行起秦柳门礼。

    随後,在令家龙王之灵消散前,也看向了笨笨这里,笨笨再次认真行礼。

    两拨门礼行完,笨笨心里踏实了不少,本以为就此结束,结果才安静没多久,又有一道龙王之灵自远方而至,直奔狼山。

    「困乏人间数百载,今日方知我是我!

    草莽龙王孙无极,前来赴战!

    诸位速来,龙王门庭的那帮家夥有家有口有基业的,出行一趟不易,咱们的腿脚,肯定比他们快,哈哈!」

    孙无极灵身碎裂献祭前,看向笨笨所在方向。

    笨笨再次对他行门礼。

    他记得大哥哥让他在家看家的,那有客人来了,肯定是得由他招呼,不能失了礼数。

    孙无极:「後头的别忘了仔细瞅瞅,这娃娃,究竟是咋养出来的?」

    很快,又有单一的龙王之灵连续出现,赶赴这里。

    「草莽钱天富前来赴战,爹娘名字取得真好啊,干了这天,人间才得富足。

    至於这娃娃,哎哟喂,得花了多少钱喂出来的哟!」

    「草莽龙王罗长兴,前来赴战!这孩子,呵呵,下一代的江,我看是没必要走喽。」

    「草莽龙王朱兴友————哈哈哈,功德位格已溢、灵念宿慧皆开、正道格局已塑,下一代点灯的人,还玩个屁!」

    朱兴友不仅看出了笨笨被立起了正道无畏气魄,还瞧出了笨笨的宿慧也开了,一世生,两世人,落在凡夫俗子身上会是精神失常,落在本就是天才灵童身上,那叫事半功倍!

    每来一道龙王之灵,笨笨都行礼,然後再被评头论足一番,逗一逗下巴。

    今夜,在台风天里,南通的天上竟下起了流星雨,有单独落下的,也有成群结队,均一往无前,慷慨豪迈。

    他们苦等这个机会,实在是太久太久。

    龙王陨落,化身为灵,为江湖苍生镇压邪祟,可只要天道还在,这世间邪祟,何时才能镇个乾净?

    一位虚影剃度光头、手持拂尘、身穿儒服的龙王,在碎灵入像前,对天发出豪言:「天落人间,自今日起,人间之上,不复有天!」

    斩身环境。

    李追远发现,自己的妈妈李兰,犯困闭眼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每次都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强撑着睁眼清醒过来。

    反倒是抱着自己的爷爷,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还在继续和自己说着话。

    「小远啊,告诉爷爷,以後长大了,想去做什麽呀?」

    李追远再次习惯性去观察爷爷的表情,想获得符合爷爷心意的答案,可他发现,自己好像又要失败了,他看不透爷爷此时的微表情,猜不出爷爷内心究竟想的是什麽。

    幼小的孩子只能认为,是受妈妈影响,自己陪爷爷的时间与次数并不多,使得自己这里对爷爷的观察样本不够丰富。

    不过,这次妈妈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抱到爷爷这里来。

    ——

    「小远,还没想好麽,你就没有梦想?」

    李追远能记住很小时起的每一天、每一件事,却对未来,从未有过一丁点设想,他只能编一个:「爷爷,我长大後的梦想是————」

    话到嘴边,李追远耳畔忽然听到了一道年轻的声音:「我的未来,在大西南!」

    小男孩很疑惑,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谁说过这句话,但爷爷还在等着自己回答,只能把听到的这句话讲了出来:「爷爷,我长大後,想去大西南。」

    「哦?跟爷爷说说,为什麽呀?」

    「那里水力·资源丰富.————可以修很多大坝————水电站————防洪————发电————」

    「原来我们小远,以後是想搞水利呀。」

    「啊?嗯————」

    「真好啊,真好啊,爷爷像你这麽大的时候,还不知道梦想是什麽意思。你曾祖父带乡亲去求降租时,被地主老财的人打死了;自那之後,爷爷我每天想的都是床榻上你曾祖母要喝的药,以及爷爷的妹妹对我说哥哥我饿」。

    李追远耳畔边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小远侯啊,搁解放前,人活得比畜生都不如。」

    「後来啊,你曾祖母病死了,爷爷的妹妹饿死了,爷爷我瘦得只剩个皮包骨头,在路上游荡,想着倒在哪里就可以永远歇在哪里了;然後,爷爷我晕过去了,醒来时睁开眼,看见有人在给我喂米汤,他们问我家在哪里要送我回去————後来,我就跟着队伍一起走了。

    有段时间,只记得走啊走啊,不停地走,脚底板都要走烂了,却还得继续走,不停地绕着圈圈,也不知道究竟要走到哪里去。

    那时候是真苦,但苦的是身体,只要一停下来,就有人会吹起口琴或拉起风琴,我们一起笑着唱歌,赶路时,把写着字的纸贴在前面那人背上,一边走一边认字扫盲;大家夥儿是越来越瘦,可人的眼睛,却越来越精神。

    爷爷我是自那时起,才懂得什麽叫梦想,才有了梦想。」

    李追远发现坚持了很久的妈妈,彻底睡着了,眼睛已经很久没有睁开了。

    而爷爷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再结合爷爷说话的语气口吻和曾经给自己讲故事时很不一样,小男孩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他睁大了眼睛:

    有没有可能,妈妈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十分不容易,而爷爷————他其实自一开始就迷失了?

    外面各种奇奇怪怪的尖叫声,也开始向这里逼近。

    爷爷仿佛没听到那些杂音,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他讲了很多,大部分都是以前李追远听过的,只是以前爷爷是为了讲给他这个孙子听,这次爷爷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李追远觉得,爷爷之所以迷失了看起来却还很正常,是因为他曾陷入过更长时间的深层绝望与迷茫,习惯了在漆黑中行走,也习惯了在漆黑中摸索,更习惯了一直站着不愿倒下。

    「走了好多好多的路,打了好久好久的仗,可算是把它们都推翻了,也都打跑了,唉,可真不容易,可爷爷我又是最容易的,因为爷爷我还活着,很多以前一起走在身边的人,走着走着,他就倒下了,永远地倒下了,有的还倒在了黎明前。」

    听到这里,李追远耳畔再次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说话声,是抽泣声。

    小男孩努力找寻声音的来源,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个画面;画面中,自己身後是一块露天荧幕,一部电影刚放映结束,画面中是演员表,最上面写着电影名字《渡江侦察记》;而在自己前面,是一位老奶奶,一边走一边肩膀轻轻耸动,她在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怪叫声已至院子里,有很多人在向这里冲来。

    李追远轻轻推了推老人,提醒道:「爷爷。」

    老人有了实际回应,他把李追远从膝盖上放下来,左手牵着小孙子的手,右手拿起书桌上的那把枪。

    他没去书房门口,而是带着李追远走到了窗边。

    楼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大笑,前面的在撞门,後面挤不上去的,则都跪伏在那里对着天空磕头。

    「他说,它们就算被打倒了被推翻了,也还会想着再回来,这是必然的。

    我们这一代人,见识过它的残忍,见过它吃人,见过它把我们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高高在上。

    你大伯他们,也是见过一点的;你父亲年纪最小,可至少能听我们讲述这些。

    可到了小远你这一代长大,见过它真实模样的人死了,那些听过讲述的人光复述给你们听,你们很可能就不信了,甚至,连那些讲述这些话的人,自己也渐渐不信了。

    当它把自己重新伪装好,衣冠楚楚地回来时,你们会相信它、喜欢它、崇拜它,甚至跪在它面前,向它磕头,更甚至,会想着把自己身上的这层皮给撕掉,就能变得和它一样了。」

    李追远顺着爷爷的话问道:「爷爷,那该怎麽办呢?」

    「不用着急,它终究是它,无论它换上多少件新衣裳、把自己打扮得多光鲜漂亮,哪怕有时它演得过於入戏自己都好像相信了,但它骨子里的那一面是不变的;它想要活着,就是要吃人的,它身上的好看衣服,也是得用人皮缝的。

    当你强大了,当你站得高了,当你距离它越来越近了,当它没办法像过去一样继续简单轻松地吸你的血吃你的肉了,它就会撕下身上的外衣,露出它的真面目,那血淋淋浸润着不知多少肮脏的恶臭。」

    「哗啦!」

    刺耳的撕裂声自空中传来。

    李追远看见窗外,原本漆黑的天空涌现出令人生理不适的血红,似无数肉块在天上蠕动;紧接着,一个个巨大的血窟窿出现,数之不尽的双臂从里面向下探出,像是在挣紮,又像是在抓挠。

    「爷爷,天破了好多个洞。」

    「爷爷不是说过麽,天破了不可怕,补回去就是了。

    你看,当它露出真面目後,它虽然看起来还凶狠,但也没那麽可怕了,你会觉得,它也不过如此罢了。

    你甚至会觉得自己可笑,为自己竟曾喜欢它、想像它、崇拜它而感到可笑;更甚至,你会觉得它怎麽能是这副模样,辜负了你这麽多年的准备,不知不觉间,就堕落成这个样子;但其实,它从未变过,一直是这副模样,变的,仅仅是一直看着它的你,是你一直以来,把它想得太好了。」

    「轰!」

    一声巨响传来,这次,不再是出现窟窿,而是整个裂开塌下,茫茫多面目狰狞的血人,从四面八方,嘶吼着向这座大院冲来。

    小小的李追远,感受到了绝望,自己是如此渺小,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彻底淹没吞噬。

    「爷爷,天塌了。」

    「嗯,天塌了,那就没办法补了。」

    「没办法补了,那该怎麽办?」

    忽然间,老人的目光变得锐利,他不仅没有躲避来自外面的大恐怖,反而将窗户完全推开,他就这麽直挺挺地站在这里,看着它们。

    随即,李追远感觉自己眼花了,他看到了在爷爷身旁,站起了好多好多道身影,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沉稳干练的中年人,还有和爷爷一样头发花白却依旧矍铄的老人。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下面这群怪物嘴里发出,它们有的身体炸裂成血雾,有的融化在地,後头的则吓得调头就跑,与再後头的互相冲撞、践踏,直至更上方,刚刚才塌下来的天开始收缩,像是要急不可耐地撤回去,可当它向上回流时,却发现原本空荡荡的镂空天幕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层,挡住了它回到天上的路,将它彻底拦在了下面。

    「小远,天塌了,补是肯定补不了了,但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正好借这个机会,将这头顶日月,换一个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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