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地立在那里。
红色的油纸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诡异。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整条青龙镇的街道,忽然安静得可怕。
让王贤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路过......
举着红伞的一男一女,仿佛跟他们隔着一方世界,直接将他和杜雨霖无视了,就好像咫尺天涯一般。
便是他走远了,才发现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情形。
直到走远了,他才轻声嘀咕道:“真他娘的见鬼了!”
杜雨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风中的落叶,飘在空中久久不散。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目光穿透层层乌云,仿佛要看到命运的另一端去:“祸福由天,你若是怕了,便离开青龙镇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王贤摇了摇头。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却总是把脸对着说话的人,这个习惯让杜雨霖最初很不适应。
后来却觉得格外温暖——那是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那不行。”
王贤苦笑道:“小飞跟老头离开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对你负责!”
杜雨霖再一次被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止住,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你一个瞎子,怎么对我负责?”
王贤没有吭声。他的脸微微侧向老槐树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他的神识这会儿飘向了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的一男一女。
黑衣男人终于举高了手里的红伞,露出一张苍白无血的脸。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倒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连嘴唇都是淡淡的青色。
他把伞举过头顶,仰头看了看天,像是在确认时辰。
白衣女子也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便是姹紫嫣红一张绝色的面容。
她的眉眼画得精细,唇上点着朱红,脸上搽的香粉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味——
那是落日城胭脂铺子里才有的货色,普通人家一年也买不起一小盒。
男人冷冷开口:“为何放他们走?”
女子幽幽一笑:“急什么,时辰还没到呢?”
她抬起手,看了看腕上戴着的一只玉镯。那玉镯通透得没有一丝杂质,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血色。
王贤收回神识,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一天,青龙镇成了一座鬼城。
镇上的老人孩子被塞进了马车,连着年轻些的妇人也一并走了,说是去百里之外的亲戚家串门。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说不去。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什么。
不到黄昏,整个青龙镇再也没有一家开着门的店铺。卖豆腐的老陈头把磨盘推进屋里,从里面闩上了门。
开茶馆的吴寡妇连招牌都摘了下来,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就连街角那个常年支着的包子铺,也关紧了大门。
没有一家升起炊烟。
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连缝隙都用布条塞住,生怕漏出一丝灯光。
镇子中央的打谷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夹着尾巴匆匆跑过,跑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然后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一日之间,往日繁华的街道只有秋风呜呜地吹过,卷起满地的落叶。
......
王贤坐在酒馆的后院,跟掌柜一起坐在屋檐下。
院子里那口大缸里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几根枯黄的梗子戳在水面上。风一吹,梗子摇摇晃晃,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煮了一壶酒,切了一盘肉。
酒是杜雨霖亲手酿的桂花酿,肉是厨子卤的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里,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两人都在等月亮升起。
杜雨霖捧着一杯酒,却没有喝。
她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道:“你今天夜里离开......他们应该不会拦下你。你一个瞎子,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王贤摇摇头,干脆利落:“我不走!”
杜雨霖抬起头望着夜空。天已经完全黑了,却没有一颗星星,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苦笑着说:“他们倘若倾巢而出,怕不止九十九个人。”
王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杜雨霖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风雨楼虽说折了座二楼,现在还有五座,就算一座楼里一百个人,你自己算一算,更何况,肯定不止这点人。一楼就有楼主、副楼主,还有堂主,底下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据说他们所有人集会,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整个山谷,少说也有七八百人。”
王贤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不怕,我不是跟掌柜学了绣花吗?”
杜雨霖怔了怔,仿佛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脸上的愁容散去了大半,眉眼间又有了几分往日的鲜活气儿。
笑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绣花的男人。我认得的那些裁缝里,绣了几十年,绣的花也不如你。”
她想起夏天,王贤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绣花针,笨拙地一针一针往绷子上扎。
她教他绣并蒂莲,教王贤使用穿线走针。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绣的花忽然就规整了,又过了些日子,竟比她绣得还要好。
王贤点了点头:“嗯,我学了一个夏天。眼下不仅会绣花,还会绣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