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继续上路,只是背影,似乎沉重了几分。
剑城。
忘忧酒铺。
柜台后的掌柜正在擦拭一只碧玉酒杯,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古老头坐在窗边,自斟自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市井闲话。
劫雷炸响的瞬间,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掌柜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古老头倒酒的动作凝固成一道倾斜的弧线。酒液溢出杯沿,滴落桌面,两人却都浑然不觉。
半晌,古老头缓缓放下酒壶,伸出右手五指,指尖有淡金色的符文流转。
他闭目推算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咔嚓。”
掌柜手中的碧玉酒杯,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虚空炼虚......是那小子。”
古老头睁开眼,声音干涩。“在魔界死地,借混沌魔息与破碎虚空之力,强行破境。好胆魄,好机缘,好……找死。”
掌柜轻轻将裂开的酒杯放在柜台上,取出一块丝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他才多大?”
掌柜的声音平静无波,轻叹道:“从下界飞升至此,满打满算不过三年。化神巅峰已是惊世骇俗,如今竟要炼虚……”
“下界的时间流速与我界不同。”
古老头摇头轻叹:“他在下界经历了多少岁月,又有多少奇遇,你我如何得知?别忘了,他可是被天书选中的人。”
听到天书二字,掌柜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的街市依然喧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构成红尘俗世最平凡的背景。
而这间小小的酒铺里,两个看似普通的老人,却在谈论着足以震动剑城,甚至惊动神女宫的大事。
“炼虚已成定局。”
古老头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淡淡一笑:“第一道劫雷已过,道泽反哺魔界死地......这是天地认可的征兆。接下来,就是稳固境界,消化所得。少则三五年,多则十载,他必会归来。”
掌柜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天空。
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声惊动两界的雷响只是幻觉。
“也好。”
掌柜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期待.
“凤凰城平静太久了。那几个老怪物把持权柄,打压新秀,搞得一潭死水。如今一条真龙要破水而出……”
他转头看向古老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接下来,怕是要轮到某些人头痛了。”
古老头也笑了,举杯示意:“那就……拭目以待。”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仿佛某种序幕拉开的信号。
而此时此刻,魔界死地深处。
万丈金光的爆发地,此刻只余一个直径百丈的深坑。
坑底光滑如镜,隐约有金色符文在岩石表面流转,散发出纯净而磅礴的灵气......与周围死气森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深坑中央,盘坐着一个身影。
王贤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有混沌初开般的景象一闪而逝。
星辰诞生,世界演化,法则交织……那是炼虚修士才能窥见的天地本源之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莹润如玉,看似与以往无异,但若以神识感知,便会发现这具身体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血肉之中,每一寸都烙印着空间法则的痕迹。
经脉之内,流淌的不再是单纯的灵力,而是融合了混沌气息的虚元。
“这就是……炼虚。”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死地中回荡,竟引动周围虚空产生细微的涟漪。
心念一动,身影便从深坑中消失。
下一刻,出现在百里之外的一座黑色山巅。
再一动,又回到原地。这不是瞬移,而是对空间法则的初步运用......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王贤感受着体内磅礴如海的力量,却并无太多喜悦。
炼虚境,在凤凰城是顶尖存在。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凤凰城的水有多深,剑城又有多少老怪蛰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更何况……
他望向更遥远的方向,神女宫,终有一天,是他要去的地方。
那里有未了的恩怨,有等待的故人,有必须揭开的真相。
还有师父张老头......那个看似邋遢不羁,实则深不可测的老人,此刻应该已经在推算他的情况了吧。
“师父,徒儿......又破境了。”
王贤微微一笑,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魔界死地的苍茫暮色中。
百里之外,清风重新凝聚,显出身形。
望着这片吞噬了无数生灵、埋葬了上古秘密的死亡之地,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在这里,他斩了魔龙,得了机缘,破境炼虚。
但同样在这里,他感受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令人不安的悸动。
魔界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那一声炼虚劫雷,恐怕已经惊动了它。
“你怎么还不醒来啊?”
王贤一番唠叨,一声轻叹,自己不知经历了何种惊变,却一直没有听到雾月的声音。
无奈之下,只好转身,一步踏出,消失不见。
在他身后,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那个百里深坑中流转的金色符文,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惊天动地之事。
以及,深坑底部,岩石裂缝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漆黑如墨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渗入大地深处。
仿佛某种沉睡万古的存在,翻了个身。
又仿佛,一双眼睛,在无尽黑暗的深渊中,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