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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六章 青灯不度胭脂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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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稀薄如纱,将冥阑寺的山门笼罩在一片青灰的冷色里。

    魏长乐立在斑驳的墙根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眼望去,正门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合,门环上铜绿斑驳,锈迹如狰狞的伤疤,显然久未开启。

    难道这竟是一座被人遗忘的荒寺?

    他并不急于动作,而是静静打量着周遭。

    寺庙的围墙高约一丈有余,墙体由大块青砖垒成,表面泥灰早已大片剥落,露出内里青灰的砖石本色。

    墙头瓦当残破,蹲兽不全,一派凋敝气象。

    魏长乐左右扫视,晨雾未散,四下阒无人迹。

    他身形倏然一纵,衣袍几乎未带起风声,人便如一片被秋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旋起,足尖在墙砖剥落处极轻一点,已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伏低身形。

    寺内景象映入眼帘。

    规模竟是不小,殿宇廊庑错落,虽多半显露出年久失修的颓唐,但整体格局尚存,并非全然荒废。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一片沉沉的青灰屋瓦之中,竟真有零星几点昏黄灯火,如鬼魅之眼,在渐褪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寺庙里有人。

    魏长乐不再犹豫,身形如一片真正的落叶,轻飘飘落在院中地面。

    落脚处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偏院。

    他立刻凝住身形,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未引起注意,方继续移动。

    正前方是一座大殿,形制颇为宏伟,但朱漆门柱早已褪尽鲜色,漆皮翻卷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质,被风雨蚀出道道深痕。

    殿门虚掩,内里幽暗。

    魏长乐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

    远处,越过层叠屋脊,隐约有模糊的人声絮语传来,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更清晰的是木鱼声,“笃……笃……笃……”,单调、迟缓,敲击者似乎心不在焉,每每停顿良久,才又懒懒响起一记,在这荒寺晨光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散漫与颓废。

    他循着声与光的来处,悄然移动。

    身形始终紧贴着墙根、廊柱的阴影,每一步都轻盈得如同暗夜中巡行的猫。

    绕过空旷的正殿,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后院。

    此地荒败之气稍减,青石铺就的地面虽有裂缝,却看得出近期清扫过的痕迹。

    几株老槐树与银杏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如干枯的巨手抓向苍白的天穹。

    院子东侧是一排低矮的房舍,门窗简陋,应是僧寮。

    西侧则矗立着一座两层小楼,木质结构,窗棂破损,瓦片零落,显得格外陈旧孤清。

    魏长乐潜至僧寮后窗之下,将身体完美地隐入一丛半枯的竹影之后。

    窗纸泛黄,多有破损,内里的声音便毫无阻碍地流泻出来。

    “哎呀,你轻点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嗓音不高,那嗔怪里却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腻味与熟稔,“这僧袍可是刚浆洗过的,扯坏了你明儿穿什么?”

    这声音并非年轻女子,似乎有些年纪。

    “洗了又怎样?脏了再洗便是。”一个男人粗嘎的笑声接上,带着刚醒不久的浑浊鼻音,“我的好姐姐,昨夜梦里可全是你的影子,比现在这扭捏模样听话多了……”

    “呸!嘴里没一句正经!出家人说这等胡话,也不怕殿上的佛祖降罪,劈了你这歪心邪意的秃驴!”女人啐道,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怒意。

    “佛祖?佛祖在哪儿呢?这大殿空了多少年了,香火都没一丝,他老人家怕是早就云游去了罢?我眼里啊,如今就只瞧得见你……”男人声音压低,带着狎昵的喘息。

    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推搡,又似拉扯,夹杂着妇人从鼻腔里发出的、压抑而模糊的低笑,以及男人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

    魏长乐眉头微蹙。

    佛门清净地,怎会有妇人身处僧寮?

    听这对话,关系绝非寻常。

    他极缓极慢地移动了一下位置,避开竹枝,寻到窗纸上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破洞,将眼睛凑近。

    屋内光线昏蒙,陈设简陋,只有一榻一桌一凳。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和尚,身形微胖,面团团的脸,此刻正将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裙的中年妇人搂在怀里。

    妇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全貌,但体态丰腴,头发挽成寻常髻,插着一根木簪。

    和尚的手在她腰间不安分地游走,妇人半推半就,一只手似拒还迎地搭在和尚胸口,轻轻捶打。

    和尚低下头,肥厚的嘴唇凑在妇人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那妇人肩头一颤,随即“哎呀”一声,脖颈泛起红晕,竟将头一低,埋进了和尚的肩窝,身子却软软地靠得更紧。

    “别闹了……”妇人声音闷闷地传来,“天都亮了,一会儿真有人过来瞧见,可怎么好?”

    “怕什么?”和尚不以为意,反而将她搂得更紧,“这大清早的,霜寒露重的,谁不在热被窝里躺着?就你胆子比米粒还小……”

    魏长乐移开视线,不再窥看。

    这腌臜场景已无需再看,心中疑云却如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弥漫。

    这冥阑寺,表面荒败冷清,内里竟淫秽不堪至此。

    天机那老狐狸不惜暴露行踪,将自己引至此地,绝不会只是为了让他看这一出僧俗苟合的丑戏。

    此地必有更深藏的诡异。

    僧寮往北,另有院落,此时正有袅袅灰白炊烟升起,融入渐亮的天空。

    魏长乐身形再动,如鬼魅般穿过残破的月亮门,目光扫过那处院外一株枝桠盘曲如龙的老榆树,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选了一处枝叶尚算茂密的横桠隐住身形,居高临下俯瞰。

    升烟院落原来是寺庙的后厨所在,此时正是准备早斋的时辰。

    院子颇大,一角搭着简陋的草棚,棚下砌着两眼大灶,灶火正旺,映得砖石发红。

    一个体型胖大近乎臃肿的和尚,裸着半边臂膀,围着一件油腻腻的围裙,正站在灶前,手持一柄黑沉铁勺,在一口大锅中用力翻炒。

    另一个年轻些的僧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木盆菜板,正埋头“哚哚”地切着青菜。

    魏长乐的目光骤然一凝,定在灶台边沿。

    那里赫然摆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是堆得尖尖的一碗肉!

    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纹理分明,色泽是新鲜猪肉才有的鲜红与脂白,绝非素斋常用的豆腐或面筋仿制。

    紧挨着肉碗的木盆里,还有几条已然去鳞开膛、洗净的鱼,鱼眼灰白,尾巴无力地垂着。

    和尚……竟公然食荤?

    这在戒律森严的佛门,可是破根本大戒的行径。

    更让他目光一沉的是,厨房里并非只有僧人。

    一个约莫三十六七岁的妇人,穿着藏青色的袄裙,料子比之前僧寮里那位要好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还戴着个不起眼的铜镯,面上带着一种管事婆子才有的精明与隐隐的权威感。

    她此刻正站在那胖大和尚身边,手里攥着一块半旧的棉帕,不时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替那翻炒得额头冒汗的胖和尚擦拭。

    “这一大早就烟熏火燎的,累了吧?”妇人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位带着沙哑的娇嗔,反而是一种刻意放柔、近乎甜腻的调子,听着却并不舒服。

    “不累,为你做菜,怎么会累?”胖和尚头也不回,咧嘴一笑,手里铁勺挥动得更起劲,“今儿这肉,我特意多搁了糖。你不是最爱这口甜鲜么?”

    “就你记得牢。”妇人飞了个眼风,嘴角勾起,手指却伸过去,在胖和尚腰间的肥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旁的事怎不见你这般上心?”

    胖和尚“哎哟”一声,故作夸张地缩了缩身子,顺势一把抓住妇人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握在油腻的掌中摩挲:“我的心肝,我哪件事对你不上心?”

    “死鬼……没个正形!”妇人用力抽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却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堆了起来,并无多少恼意。

    魏长乐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心底寒意森然。

    这寺庙何止是堕落,简直是从根子上烂透了。

    僧不像僧,俗不像俗,佛门净地,竟成了藏污纳垢、行龌龊之事的魔窟。

    他本打算伺机擒拿一个落单的僧人,拷问天机下落及寺庙隐秘,但此念随即被按下。

    这寺庙规模虽较一般小庙为大,但从所见推断,实际人数有限,僧人不过十数,妇人亦仅有数名。

    任何一人突然失踪,必会引起其余人警觉。

    此刻天色已越来越亮,晨光驱散薄雾,视野愈发开阔。

    若继续在寺内大范围探查,暴露的风险将急剧增加。

    魏长乐自信以自身修为,纵然被发现也能全身而退。

    但打草惊蛇之后,这寺中若真隐藏着重大秘密,对方必有戒备,甚至可能毁灭证据、转移关键,再想深入查探,难如登天。

    正思忖是否先行离去,待夜幕深沉再潜回仔细搜查,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座孤零零矗立在西侧的两层小楼。

    小楼位置偏僻,背靠高墙,与僧寮、厨房都保持着一段距离。

    门窗紧闭,漆色剥落殆尽,瓦上荒草萋萋,一派久无人居的凄凉模样。

    若能藏身其中,居高临下,不仅可避过白日寺中人活动时的目光,更能将大半寺庙的动静收入眼底,或许能观察到一些在地面难以发现的端倪。

    时机稍纵即逝。

    趁着厨房方向声响嘈杂,僧寮那边也暂时无人出来,魏长乐如一道淡青色的烟影,从榆树滑下,悄无声息地潜至小楼后侧。

    楼后有一棵不知年岁的古槐,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

    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横斜,其中一根粗大的分枝恰好伸到二楼一扇窗户旁,窗纸早已破碎,只剩空洞洞的窗框。

    他足尖轻点,身形拔起,如灵猿般攀上树干,沿着横枝无声行走至窗前,用手轻轻一推那虚掩的窗扇。

    吱呀一声轻响,灰尘簌簌落下。

    他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窗户掩回原状。

    楼内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腐气味。

    地面、梁柱、残存的家具上,都积着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便留下清晰的足印。

    显然,这里已被遗忘多年。

    这倒也合理。

    寺中房舍本就多于僧人所需,僧众又如此堕落,谁肯费力来打扫这偏僻破旧的小楼?

    二楼房间颇为空旷,除了几件歪倒的破桌烂椅,和墙角堆着的不知名杂物,别无他物。

    但正如所料,窗户的位置极佳。

    魏长乐挑选了朝向东、南两个方向,视野最开阔的一间屋子,侧身立于窗边墙后,透过窗棂的缝隙与破洞,向外凝望。

    寺院的格局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规模确实比寻常小庙大上不少,前后约有四进院落,殿宇僧舍不下二三十间。

    但与那些鼎盛名刹,如香火旺盛的青龙寺相比,却又显得局促简陋。

    甚至连以清苦著称的法济寺,似乎也比此处规整庄严些。

    也正因其布局相对紧凑,掩身在这二楼之上,前院大殿、中庭僧寮、后院厨房,乃至东西两侧的偏院,大半动静皆可窥见。

    静静观察了半日,魏长乐对这冥阑寺的怪异之处,了解得更为具体。

    寺中僧人,陆陆续续露面者,总计约十一二人。

    这人数对于一个无甚香火、看似荒败的寺庙而言,已不算少。

    青龙寺那般大寺,若无朝廷供养,仅靠微薄香火,也未必能维持更多僧侣。

    而之前所见,寺庙正门锈蚀紧闭,殿内香炉冰冷积灰,无一不在诉说此地香火早已断绝。

    一个没有香火来源的寺庙,如何能供养这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僧人?

    更蹊跷的是,除了僧人,半日之间,他在寺内陆续看到了四名妇人。

    是否仅有这四人,尚未可知。

    这些妇人年纪均在三十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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