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中的恐惧联系在一起,才能成为有效的恐怖。我一直非常喜欢李西闽的处女恐怖小说《蛊之女》,就是基于这方面的原因。当初,李西闽萌生写恐怖小说念头的时候,首先想到的素材就是他的故乡闽西和南方很多地方盛传的蛊的传说。但是,他没有简单地去渲染蛊毒的威力,而是把传说中的放蛊与现代都市生活结合在了一起。他要全力挖掘的是,在充满着丑恶行为的都市里,欺凌弱者、玩弄女性的骄横之徒面对蛊毒时的恐惧心理。在他的这部小说《尖叫》中,他更是把中国民间的恐怖文化元素与现代社会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恐惧挂上了钩。一个到乡村度假的女护士遇见一次迁坟,当从地下挖出的棺材打开时,她看一只绿色的蚂蚱跳了出来。结果,当她回到危机四伏的城市后,噩梦不断,莫名其妙的死亡事件亦真亦幻地不断出现。而这个护士在精神上则是一个厌倦了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城市生活,每天都被四处潜在的危险折磨得恐惧不安的人。
不过,李西闽在《血钞票》《拾灵者》《黑灵之舞》等作品中,把他对恐怖小说的追求推进得更远了。他的故乡闽西给他提供的神秘、灵异的恐怖元素,在他的这些作品中越来越多地只是承担着表现主题的象征性意象的作用。他越来越把写作重点放在了书写现代人日常生活中的内心恐惧上面。在他看来:“中国未来的恐怖文化象征性的标志应该是心理恐惧的东西,因为现在的人心理越来越阴暗,这和我们国家的文化传统是一致的,这也和我们中国人在道德的幌子下隐忍残酷的性格有关。”正是基于这样去皮见骨、入木三分的认识,李西闽把打胎、杀婴、弃婴、贩婴、虐婴等一系列在繁华的都市生活背后发生的罪恶,变成了《拾灵者》的故事背景。《拾灵者》中的两个主要人物——矮马和宋正文都曾在孩提时代遭受过在中国社会中常见的摧残,一个成人后心理畏缩,一个则被仇恨的魔鬼夺去了人性,两个人物从相反的两极形成对现代人性的深度映照。《黑灵之舞》中对那个阴魂不散的女鬼——万苇的故事的描述,同样反映了李西闽对当下社会中的人性堕落的深刻洞察。万苇因为迷恋金钱,嫁给暴发户程德咏;程德咏识破她的心机后,想尽一切办法虐待她、凌辱她,最后看着她在异国他乡溺水而死,却不伸手拉她一把。像万苇和程德咏这样的生活就发生在我们的周围,这种生活背后潜藏的危机本身就是恐怖的。李西闽的小说艺术高超之处,在于他让万苇的幽魂缠上婚姻生活同样走入死胡同的李梨和张蓝,并附在他们的幽魂身上,回到国内去报复程德咏,报复像程德咏一样的所有人。于是,灵魂的堕落没有尽头,生活的恐惧永无止境,无处不在的恐怖在现实世界横行无阻,走出恐惧的路径似乎渺然无望。
在《拾灵者》的题记里,李西闽写道:“我一路捡拾灵魂/把他们透明的耳朵/串在荆棘尖利的刺上/命运在一路叹息/是谁在黑暗中告诉我真相。”这些诗句可谓凝练地道出了他对在恐惧中迷茫的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准确认识。他的恐怖小说能够让人刮目相看,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四、艺术追求永无止境
李西闽借以和西方恐怖小说大家PK的有力武器,并不止于他对现代人的精神恐惧的深入洞察。在写恐怖小说之前,他曾经有过上百万字的所谓严肃文学的操练。严谨的文学追求,使他绝不去搞那些哗众取宠的、媚俗的、重复前人艺术的通俗玩意儿。他的每一部恐怖小说的构思都像先锋实验小说一样,巧妙布局,出人意料,既有继承,更有创新。比如《黑灵之舞》开篇的处理,就非常令人敬佩。在从泰国曼谷飞往中国上海的国际航班上竟然有一对在登机两天之前就已死去的年轻男女,更为奇怪的是在曼谷出境的地方查不到任何有关他们曾经登机的材料。很明显,这个构思是“消失的搭车客”一类都市传奇的改头换面;但是,能够把这样的构思运用到国际航班上,似乎还是李西闽的首创。另外,《黑灵之舞》的整体构思、布局也是深得现代小说之精髓。婚姻生活走到尽头的李梨和张蓝为了分手,到泰国去度过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他们各自的内心实际上还对挽回往日的热情抱有幻想,但是他们踏上的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在凶险迹象不断出现的泰国旅游胜地,先是象征噩运的黑蜘蛛出现,然后是来历不明的象牙挂坠,还有缠上了张蓝的万苇的幽魂,再下来是一对闹矛盾的外国情侣。线索像分叉的树根一样伴随着小说人物的形影,伴随着他们的噩梦与浪漫,逐渐展开……最后几条线索又汇集到了已经成两具腐尸的李梨、张蓝身上。而且,随着这些线索的展开,隐藏在每个人物背后的秘密也剥竹笋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实际上,李西闽的每一部恐怖小说都埋藏着多重线索,只有当你读完之后,你才能基本看清那像迷蒙的蜘蛛网似的内在结构。尤其是《血钞票》和《拾灵者》这种分别透过精神恍惚的少年和心理畏缩者的视角展开的小说,其内在结构的繁复,如同先锋小说一样,需要读者跟着作者一起去历险,一起去创作。
在《黑灵之舞》中,李西闽已经把恐怖小说的背景移到了异域,东南亚神秘的恶灵也被他拿来表达现代人类的整体困境。他的中国特色恐怖小说的创作还远远没有完结。相信用不了多久,他的风格独特的恐怖小说也会走向世界,给异域他乡的同行与读者带去刺激、震撼和享受。
2007年6月夏至日
它们不是一堆钢铁造就的工具,它们是隐藏在工业文明中的魔鬼,随时准备吞噬人脆弱的生命。它被一些有魔鬼心灵的人控制后,它的残忍就更显现无遗。我憎恨它,也憎恨驾驭它的人。
……
我听见自己在尖叫,无法抑制地尖叫,整个世界都在无法抑制地尖叫,这些尖叫从每个角落渗透进来将我淹没。在尖叫中我无处可逃!
——题记
第一章
1
许多时候,人是被冥冥中的一种力量所主宰的,比如安蓉。这天的太阳和往日一样灿烂,看不出什么异样。安蓉早上起床时眼皮跳了跳,她没有在意是左眼还是右眼,她觉得这天还是像昨天那样美好,弥漫在乡村的那种清新而自然的气息让她迷恋。安蓉是在乡村小店吃的午饭,因为她住的那家人去走亲戚了。午饭十分简单,一份荷兰豆炒腊肉和一碗西红柿蛋花汤外加一小碗米饭。安蓉吃得不错,乡村里的粗茶淡饭很合她的胃口。
结完账,她出了小店的门,正午的阳光笔直地照下来,白晃晃的炫目,安蓉戴上了墨镜。
乡村的正午显得很安静,隐隐约约地有些狗吠传来,安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这乡村的气息深深地吸入五脏六腑。阳光洒在不远处的山坡上,那里青草荡漾,安蓉一直有种躺上去的冲动。今天有些奇怪,山坡上面围了一群人,安蓉想,他们在干什么?正在想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勾动了她的心,她的心就那样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安蓉感觉不到什么危险。这时,一个老妇走了过来,用怪异的目光瞟了她一眼。
安蓉微笑地问老妇:“那些人在山坡上干什么?”
老妇用空洞的眼睛瞟了瞟安蓉,摇了摇头,她也许根本就没听清安蓉说的话,或者根本就不想告诉安蓉什么。
安蓉自嘲地笑了笑。她的目光转向了那片青草荡漾的山坡,心又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就鬼使神差地朝那片山坡走了过去。她走路的样子十分的飘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她,那片山坡对她而言是福是祸,她一无所知。老妇回过头,看了一眼安蓉苗条高挑的背影,她张了张无牙的嘴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路上,安蓉碰到几个乡村里的人,他们看着安蓉走向那个青草荡漾的山坡,停住了脚步,目光怪异:这个城里来的女人为何要去那山坡?
安蓉友善地朝他们笑,她相信自己的笑容会像这春日正午的艳阳一样灿烂,但回报她的是一张张困惑的脸。
安蓉没在意这些,她继续朝山坡走去。
一阵风吹拂过来,在这炎热的正午居然带了一丝冰冷的凉意,风中夹带着一种陌生而奇怪的气味。
安蓉不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她使劲地呼吸了两口气,却无法辨认那是什么气味。
风是从山坡那边吹来的,那股奇怪的冰冷的凉意和风中陌生的气味强烈地吸引着安蓉,她加快了脚步,看上去如同风一样飘上了那个青草荡漾的山坡。
安蓉突然隐隐约约想起了在医院停尸房工作的七喜,他身上好像也有这种陌生而奇怪的气味,想到七喜,她自然想起了外科医生王子洋……
安蓉快靠近那群人时,有人发现了她。
“喂,那个城里女人快走开!”有人朝她大声喊。
安蓉没有理会那人,继续飘忽前行。
在那青草荡漾的山坡上,她看到了许多暗色的新土,他们显然是在挖什么东西。
“喂,说你呢!听见没有,快走开!”
她似乎没有听见破锣嗓子般的喊话,不一会儿工夫就来到了那群人跟前。
安蓉古怪地朝大伙笑了笑,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凉意。
那些人突然不理她了,好像安蓉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寂静下来的那群人目光一齐转向了挖开来的一个约三米深的大坑,坑里面有两个人,他们正准备打开一个棺材的盖,棺材盖上全是黄泥巴,看不出来有没有腐朽。那两个人在棺材盖上烧了些纸钱,口中喃喃地唠叨着什么。
安蓉的目光也落在了棺材上。
她的心划过了一种细微的声音,像是两把手术刀的刀锋轻轻地交错了一下。
坑里的两个人烧完纸钱,就把棺材盖缓缓地移开了,棺材盖十分沉重,那两人使出了很大的劲才把棺材盖移开。那股陌生而奇怪的气味顿时浓郁起来,满山遍野充满了这种强烈而难闻的气味。有股刺骨的冰凉从她的足底一直升到颅顶。安蓉试图转过脸去,但那股冰凉似乎完全控制了她,她无法抑制地继续直瞪瞪地看着那个挖开的坑。
棺材里有一具尸骨,一条黑色的蛇从骷髅的眼窝里溜出来,倏地不见了。安蓉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在医院里,死人她看得多了。
霎时间一只绿色的蚂蚱出现在她眼前,她似乎看到那只蚂蚱奇怪地对她瞪了一眼。
一道绿光从她眼前划过。
刚才还阳光灿烂的晴天突然阴暗起来,乌云翻滚,一个沉闷的雷声在安蓉的头上炸响,片刻之间,暴雨如注。挖坟的人从坟墓里爬起来,和上面的人一起狂奔而去。安蓉站在那里,任雨水抽打着身体,她的脑海一片空茫。顷刻间,山坡上就剩下安蓉一个人和坟墓里的那具尸骨。
2
安蓉回到赤板市,没有马上去上班,她还有两天的假期,在水曲柳乡村几天,她得到了极好的放松,脱胎换骨了一般,以后如果心情不爽,去乡下走走倒是好主意。安蓉是赤板市人民医院外科的一名护士,前段时间,碰到了一些事情,心里压抑。她的好友兰芳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到山清水秀的水曲柳乡村住上几天,散散心。水曲柳乡村虽说不是什么风景名胜,确也是个好去处,安蓉去了几天,陶冶在绿水青山和淳朴的民风中,心情渐渐开朗。兰芳男朋友张洪的父母亲以前都在那里插过队,兰芳也去过几次,在那里也算有些熟人,安蓉就是住在兰芳的熟人家里的。
回到寓所,她把窗户全打开,几天不住,屋子里有股沉闷的霉味。梳妆台上的那盆兰花没有枯死,显然,兰芳来给它浇过水。
睡觉前,她想给王子洋打一个电话。但她否定了这个想法,在去水曲柳乡村之前,她就认定自己和王子洋没什么关系了。安蓉闭上眼睛的刹那,右眼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安蓉揉了揉眼睛,然后安静地睡了。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安蓉的耳边轻声地诵读着柳永的《蝶恋花》。安蓉的耳膜微微地震动,一种奇痒让她睁开了双眼。诵读声突然消失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夜幕已经降临,安蓉打开了灯,明亮的灯光让房间里有了些暖意。
这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喂——
安蓉,是我,兰芳呀!你看看几点了。说好了五点半给我电话的。
噢——,七点二十分了,我睡过头了,睡得太舒服了。
你现在在哪?也不早点打电话给我。
我在报社,刚刚写完一个稿子,一看七点都过了,就赶紧给你打电话。喂,不是一个人睡吧?
别胡扯,到哪里吃饭?
咱们还是到美琪小筑去吧,前两天美琪还问起你来了呢。
好吧。八点在美琪小筑见面,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打完电话,安蓉对着镜子微笑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红,她往眼睛里滴了两滴“新乐敦”眼药水。她穿了一套白色的带蕾丝花边的长裙,看上去高贵而艳丽。安蓉化了个淡妆就去赴兰芳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