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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状告乡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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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脚:“你千万别这样说,小水这狗东西不是人,他怎么会是人呢?早知道他这样子,当初还不如塞在尿桶里溺死。火火是英雄,他是为我们乡村而死的,等县里的烈士评下来之后,我们要给他立碑,乡亲们哪儿怕少吃一点,也要给他立碑。”

    韩嫲子哽咽了:“大脚,你先吃点东西吧,趁热,这是你这辈子最爱吃的猪肉煮粉干,想当年,在生产队的时候,只要有一顿猪肉煮粉干吃,你也会挺高兴的。其实,要不是这水灾,我们的生活还是不错的。许多东西也不能怪小水,他也很无奈的。”

    “你别说了,我是不会放过他的,他已经变质了,不是从前的小水了,他必须伏法!他只要在位一天,他就会做更多有罪的事。”大脚平淡地说。

    韩嫲子的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大脚,你莫非真是铁石心肠?小水毕竟是你身上掉下的肉呀。”

    大脚说:“韩嫲子,你别说了,我吃,我吃,哟,你这碗猪肉煮粉干煮得够有水平的了,在山歌饭店里卖,最少也要三块钱一碗吧。”

    大脚那个晚上做了一梦。

    她竟然梦见了一只锦鸡。

    一只巨大的拥有五彩羽毛的锦鸡。那只锦鸡琥珀般的眼闪烁着迷离的光泽。那只锦鸡从暮春的阳光中翩翩飞来,锦鸡的身上驮着一个人。

    那人一会儿是旺旺,一会儿又是蓝细牯,一会儿是七婆婆,一会儿又是老应……那些人变幻着,唯一变幻不了的是那正直而欢乐的脸,那些正直而快乐的亲人们凝视着她,似乎对她说,你做得对,不然,你死了以后,灵魂也不得安宁,你必须那样做。

    大脚说,你们给我指明一条告状的路吧,我的脑袋里有一张黑色的蛛网,那黑色的蛛网让我难过,让我窒息。

    不知谁说:“大脚,你就到地区去吧,你忘了,地区的书记就是我当年的秘书,你们的县委书记洪飞,你去找他,他会帮你的。”这声音明显是蓝细牯的。

    大脚醒来了。

    她惊奇极了。

    她梦中的锦鸡呢?

    她在简易房外的天空中找不到那锦鸡的踪影了。

    她决定到地区去告状。

    乡亲们给她送来了路费。路费是由李火木交给她的。

    大脚接过了钱,她打了个借条交给了火木:“这个你留着,日后我再还给乡亲们,谁给了多少,你一笔笔账都要记清楚,不能少了。”

    李火木含泪说:“姑,这是乡亲们的心意,你不用还的。”

    大脚:“不行,这绝不行!”

    火木就接过了那钱的借据。

    就在大脚即将动身去地区时,一辆奔驰车开进了野猪坳乡村。

    从车里走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和一个半老徐娘。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就是厦门福生工业园的董事长李福生,那个满面哀愁的半老徐娘就是大脚的儿媳黄敏。

    李福生拄着拐杖走进了大脚的简易房。

    黄敏跟在他的后面。

    福生的到来,让大脚心里一惊,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大陆来呢?

    她一看他身后跟着的儿媳妇黄敏,心里就猜出了八九分,小水这不知廉耻的东西竟然请福生出马给他当说客了。

    果然,福生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大脚不告小水,他愿意出一千万元重建野猪坳乡村。

    一千万呀,该会把野猪坳乡村建成什么样堂皇的乡村呢?

    这的确是个诱惑力极大的数目。

    对于贫困的野猪坳乡村而言,这一千万是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的人民梦幻中的幸福。

    黄敏说:“妈姆,小水他已知错了。他说,只要妈姆原谅他,他就辞职不干了,到舅舅的工业园里去当一名工人。”

    大脚在沉思。

    大脚身旁的李火木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他多么希望大脚不要告状了,这对野猪坳乡村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一千万,可以让野猪坳乡村的人住上崭新的楼房,也可以让野猪坳乡村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李大脚轻轻地叹了口气。

    福生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大脚妹子,说实话,在大陆,我就你们这一家亲人了,你总不能把儿子也送进监狱吧。”

    黄敏眼泪汪汪地望着大脚。

    大脚沉思了许久,才发话:“哥,你要是以为你还是野猪坳乡村的人,你就捐这笔钱出来救灾;如果你不乐意,村里的人也不会向你乞讨。他们穷惯了,也不在乎再穷几年,我就不相信,会好不起来。对于小水的事,我心里自有主张,你们回去吧,该到哪里就到哪里去。我要走了。”

    说完,大脚就踏上了通往地区的道路。

    她把福生和黄敏晾在了那里。

    福生睁大了双眼。

    他太小瞧他的大脚妹子了。

    但他又有些感动。

    他默默地打开了箱子,拿出一本支票,在上面填了五百万的数字,交给了李火木:“请你转交给她。”

    干完这件事,他对黄敏说:“我也该回台湾了。”

    黄敏觉得天黑地暗了。

    这打击对她而言实在太大了。

    大脚来地区已经三天了,她没见着地委书记。她在地委大院的门口等他归来。

    地委大院传达室的那个老头对他说:“你回去吧,书记出去考察了,没有一个月是回不来的。”

    在地委大院门口站岗的那个武警战士下岗之后,在一旁问大脚:“老奶奶,你找洪书记干什么?兴许我们领导可以帮你。”

    大脚说:“我要告状。”

    武警战士问:“告谁的状?”

    大脚:“告我儿子,柳镇的镇长和代理书记小水。”

    武警战士很吃惊:“你认识洪书记?”

    大脚:“怎么不认识。”

    武警战士笑了,他笑得很好看的样子。

    第四天,大脚又来到了地委大院门口。

    她朝里面张望。

    就在她焦虑地朝里面张望时,一个武警军官模样的人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你就是长汀县柳镇野猪坳乡村的老村长李大脚?”

    李大脚点了点头。

    “老奶奶,你跟我走吧,我们领导要见你。”那武警军官显得很亲切。

    她鬼使神差一样跟他走了。

    武警军官把她带到了武警支队的内部招待所里。

    在武警支队内部招待所的会客室里,大脚惊喜地看到了她在县城里苦苦寻找的张公安。

    张公安朝她笑了:“大脚村长,你怎么来了?”

    大脚:“你让我找得好苦哇!”

    张公安:“其实,我知道你在找我,田副局长早就通知我了,我还猜测,你肯定能来。”

    大脚:“什么,田副局长?”

    张公安:“是的,并不是县里的每一个官员都是腐败分子嘛!”

    大脚:“哦——”

    这时,武警支队的领导走了进来。

    张公安介绍:“这是武警支队政委乔云山同志,是我和田副局长的老同学。”

    “哦——”

    大脚明白了什么。

    她的心一下子开朗起来,她看到了阳光从招待所会客室的窗外透射进来,犹如无数金色的小蛇。

    张公安:“要不是田副局长和乔政委把我保护起来,我已经被灭口啦。”

    大脚一惊:“怎么,他们要对你下手?”

    “那是正常的啰,我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大脚,你知道么,有人也准备对你下手了,所以,乔政委及时把你请进这里来了,放心,这里很安全。”

    乔云山:“我已和洪书记通过电话了,他要你们先稳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过几天就回来,他还要我问你们好咧,要我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和真诚招待好你们。”

    大脚乐了。

    张公安说:“大脚村长,你要顶住哟,小水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不光是贪污公款和扶贫款项,他和派出所的王所长还是一起凶杀案的主谋。”

    大脚呆了:“什么?”

    张公安:“他杀了麻雀。”

    大脚差点晕过去。

    不久,省地政府公检法的联合组进驻了县城。

    从县委书记、公安局长到柳镇的镇长、派出所……一干人员全部落入法网。

    张公安办完这件事之后回到公安局继续当了一名侦查员。

    李大脚成了大义灭亲的英雄,外界的报纸把她吹上了天,许多地方要请她去作报告,但她都拒绝了。

    她在野猪坳乡村的风中过着孤独的日子。

    韩嫲子看到了一座碑。

    那碑是大脚让人立的。

    在调查小水的问题时,小水连死去的人也没有放过,在他的供词里,有上官火参与侵吞水利款和扶贫款的事项,经过调查,确有此事。

    大脚还是给上官火立了一座碑。

    韩嫲子一看到那座碑心里就酸酸的。

    她受不了。

    上官火如果活着,他肯定也逃脱不了干系的。

    韩嫲子搬到了大脚家里。

    她要陪她大脚一起度过她们的老年岁月。

    在小水他们伏法之后,大水回来了一趟。

    他是准备把母亲带走的,大脚没有和他走。

    在大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母子俩一夜未眠,大水坐在大脚的床头,和母亲谈了一夜的事情。

    许多年之后,大水还记得一九九六年初夏的那个乡村里寂静的晚上,母亲和他说的话。

    大脚:“大水,妈姆是不是错了?”

    大水:“妈,你没错。”

    大脚:“我没错怎么眼皮老是跳呢?”

    大水:“那是你太爱我和小水了。”

    大脚:“你说,小水会恨我么?”

    大水:“不会的,我去看过他,他说他恨的是他自己。他还说,他很挂念你,他要我把你接到上海去住。”

    大脚:“他应该恨我的。”

    大水:“真的,妈姆,小水不会恨你的。”

    大脚:“他还会出来么?”

    大水:“恐怕很难了,死缓改为无期就算不错了。”

    大脚:“唉,我本不想把他送上绝路的,可妈不这样做,良心不安呀。”

    大水:“妈姆,我很理解你。”

    大脚:“贵生老得不成样子了吧,我本想去看看他的,可我不想动了。”

    大水:“他很好,他现在没办法回来,你是知道的,他的双腿不行了,但他还很健康。”

    大脚:“他是好人呀。”

    大水:“我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

    大脚:“天怎么凉了?”

    大水:“妈,你觉得凉?”

    大脚:“心很凉。”

    大水:“不要紧吧?”

    大脚:“不要紧。”

    上官克明看到村头的一株乌桕树上有一群黑老鸹在凄惶地叫着。

    他的眼中冒出一团火,他骂了声:“什么东西!”

    他端起老铳,朝那黑老鸹干了一铳。

    铳响过之后,满天飘飞着黑老鸹黑色的羽毛,却没有掉下一只黑老鸹的肉身来,黑老鸹凄惶地飞走了。

    上官克明赶走黑老鸹之后,他心中很惬意,这是正午时分,阳光灿烂。他今天上午的运气很好,在山林里活捉了一只锦鸡。

    许久许久,他没有见过锦鸡了。

    他高兴极了。

    他想,他只要把这只锦鸡拿到镇上去卖,肯定能卖到好价钱。

    但这念头很快就消失了,钱是什么东西?

    钱是王八蛋,他想明白了。

    他考虑过要把锦鸡给心爱的老婆王美芹炖着吃,这玩意补身体呀。

    美死你了,王美芹。

    他心里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自己笑了。

    无声无息地笑了。

    他改变了主意。他把那只美丽的锦鸡送给了大脚。

    大脚死活不要。

    上官克明:“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大脚:“怎么能呢?”

    上官克明:“你要是瞧不起我,我就把锦鸡拿回去;你要是瞧得起我,你就收下。”

    韩嫲子:“大脚,你就收下吧。”

    大脚就收下了。

    大脚把锦鸡提到了李火木家。

    李火木正在商量怎么建新村的事,一看李大脚来了,他和几个支委以及县、镇里规划新村的人连忙站了起来,给她让座。她说:“不坐了,不坐了,你们谈吧,火木,你出来一下。”

    火木随她出来了。

    大脚说:“火木,你把这只锦鸡送给地委的洪书记。”

    李火木连声说:“好,好,我一定照办就是了。”

    大脚就抬腿走了。

    走了几步,还回头说:“火木,一定要交给洪书记本人。”

    火木:“姑,我明白了,我下午就送去。”

    第二天,火木又拎着那只锦鸡回来了。

    大脚不高兴:“你怎么又把它拎回来了?”

    火木:“姑,你听我说,洪书记不要,他还把我批了一顿,说这是保护动物,不能捕杀的,让我提回来了。”

    大脚:“哦——”

    火木:“洪书记说了,他有空会来探望你的。”

    大脚:“难得他这么有心。”

    大脚就把那锦鸡拿到山上放生了。

    大脚独自走向五公岭。

    她在旺旺的坟前坐下了。

    她看到了许多区别于往昔的景象。

    她听到许多声音在聒噪。

    她不知道那些聒噪的声音来自何方。

    她的内心被那些聒噪的声音弄得乱极了。

    正在她心乱如麻时,她听到了一声“哞——”的声音。

    她惊讶地看到一只黄羊闯入了她的眼帘。

    那黄羊身上可以看出披红的样子。

    那是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披在它的脖颈上。

    黄羊似乎不怕人,它走到大脚的身边,伏在大脚的身旁。

    大脚抚摸着这只黄羊细软的皮毛,心想,这是六十年前闯入野猪坳乡村李家大院的那只黄羊么?

    一种沧桑感袭上她的心头。

    她在抚摸黄羊的过程中,感到了内心的某种疼痛。

    她终于流下了两行泪水。

    大脚的眼泪并没有枯竭。

    她还是有血有肉的野猪坳乡村的女人。

    珍珠一般的泪水。

    漫山遍野,响起了凄婉的山歌声。

    你要唱歌(介就)来唱,

    唱到(格)日头就月光(噢——!)

    唱到(格)麒麟对(呀)狮(呀)子,

    唱到(格)金鸡(介就)对凤凰(噢……喂!)。

    1988年5月完稿于汕头迷缘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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