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科林没有说话。
众将军琢磨不出来，最终也闭上了嘴，和他们的老大一起静静地看着事态发展。
卡拉莫斯·梅卢西内则拿起桌上的钢笔，慢条斯理地在纸上写着什麽，就像在做笔记。
然而若是有人凑到他旁边就会发现，他正在纸上临摹着哥力高的脸。
必须得说，他的画工实在不咋样。
面对阿斯蒙邀请的眼神，哥力高的气势愈发阴沉。
他的手没有举起，只是在桌上握成了拳头，指骨发出咯吱的声响。
阿斯蒙临时改了议程！
这是赤果的背叛！
不过，这个蠢货若是以为在会议厅里耍点小聪明就能改变历史的进程，未免也太幼稚了点！
「你会为你的幼稚和愚蠢感到後悔。」
那声音就像一阵阴风，从墓穴的最深处吹出，让整个会议厅的温度都跟着下降了几度。
几个年轻的官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而坐在角落的格里恩副司长更是练起了憋气。
巴耶力在上——
他宁可自己今天病了，没有来参加这次会议。
魔王管理司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权益已经不重要了，他真怕这几个半神在会议厅里打起来！
无论最後是谁赢了，地狱好不容易积累的那点儿文明，都得跟着倒退上百年————
好在阿斯蒙是只随和的老狐狸，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哥力高阁下，我们好好说话，不要人身攻击一」
「一个涉嫌勾结圣光的异端，竟然要进入内阁————」
哥力高的魂火汹涌燃烧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阿斯蒙的话，而那冰冷的声音也越来越重。
「我从未听过如此荒诞的笑话！」
会议厅里无人接话。
阿斯蒙看着哥力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是吗？我也觉得荒诞极了。」
哥力高的魂火微微一动。
就在他要说些什麽的时候，阿斯蒙提高了说话的音量，食指点在桌上，掷地有声地说道。
「昨天的英雄变成今天的小丑，这种事我不排除有可能发生，但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位英雄做过的事，以及这些事造成的结果，每一件都单独拎出来讨论一下？」
阿斯蒙直视着哥力高的眼眶。
「或者，让他自己来阐述一下也行。」
哥力高发出一声冷笑。
「没什麽好谈论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黑色法袍的阴影落在桌面上，随着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句彻底撕破脸的宣告。
「你连真理都不再相信了，现在我只能怀疑你的信仰，是不是也被圣光腐蚀了。」
这话一出，会议厅里许多恶魔的脸色都变了。
宗教大臣怀疑首席大臣的信仰————
他们想干什麽？！
阿斯蒙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你的自由，虽然我觉得你已经疯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忽然用真诚的眼神看着哥力高，语气也罕见地褪去了往日的圆滑。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劝你回头，哥力高阁下。」
「正如您自己在魔神殿前说过的那样，我们唯有团结一心，才能在这个残酷的时代生存下去。」
「无论我们有没有走到危急存亡的那一刻。」
这句平静的话语，似乎给会议厅里的局势降了点温。
卡拉莫斯手中的钢笔停了一瞬，随後幽幽一叹，又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打发时间。
阿斯蒙其实劝过他很久，不要把事情做绝，而他心里的确也是这麽想的。
只要「政变」这个词还没有出现在公文里，一切其实都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而卡拉莫斯同时也相信着，如果输的那个人是自己，阿斯蒙肯定也会为了自己四处奔走。
他们都是地狱的主人。
他们打起来，对地狱的伤害太大了。
可惜，哥力高终究还是没有听进去。
或许他听懂了，却也只是当笑话听了。
「看来今天开会是个错误的决定，我和你没什麽话可说了。」哥力高冷笑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
阿斯蒙以为自己掌控了内阁，却不知没有他的配合，深渊会议无论做出什麽样的决议都是一句空话。
不想谈？
那就别谈了！
他会带着已经站在自己这边的内阁大臣离开，然後再另立元老院，彻底架空已经失去存在必要的内阁！
椅脚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靠近会场中央的恶魔们都绷紧了神经，向他投去错愕的视线。
包括真理部的神官们。
而哥力高接下来的动作，也正印证了他们的猜想，只见这位巫妖头也不回地飘向了走廊。
可就在所有恶魔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到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更让众魔出乎意料的事情又发生了。
已经站在走廊上的哥力高，忽然又停下来。
会议厅里安静得让人害怕，更让人尴尬。
就在那尴尬的气氛渐渐流淌着的时候，哥力高缓缓回头，向凯撒·科林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那是他的铁杆盟友。
科林家族和梅卢西内家族互相看不顺眼已久，双方在核心利益上更是有着直接冲突。
科林家族想要扩大对地表的战争，而梅卢西内家族则为了自己在人类世界的利益选择维持现状。
然而，当他视线落在凯撒·科林的身上，那幽绿色的魂火却是一瞬间凝固了。
「————？
」
」
「」
凯撒没有回应。
只见这位血族亲王双手交叠在胸前，坐姿依旧霸气，可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却闭上了。
他居然睡着了！
哥力高差点被气出内伤，紧接着又看向坐在距离凯撒最近的内务大臣艾克·费尔姆，试图让後者去把凯撒弄醒。
然而偏偏不巧，这个魔都最强大的梦魔，竟然也进入了梦乡。
他看起来比凯撒睡得还香。
如果巫妖的身上还有血管的话，哥力高的血压大概要爆了。
他气急败坏地看向了经济大臣托尔·布劳戈，那家夥是他亲自收买的炎魔，总不能也睡着了吧？！
令他欣慰的是，托尔倒是没有睡着，不过却也没有看向他。
那炎魔大臣抱着双臂，周身的火焰静静燃烧，神色肃穆得像在思考着什麽。
而坐在他旁边的秘书则满头大汗，正拎着一只银制的水壶，忙着扑灭椅子上燃起的火。
「阁下，您的左袖————」
托尔低头看了一眼。
「哦。」
他收敛了失控的火焰，这才避免了一场大火。
沉默还在会议厅中蔓延，哥力高颅骨中的魂火一点点收紧，下颌骨轻微地抖动。
阿斯蒙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惋惜。
而距离阿斯蒙不远的卡拉莫斯则优雅地埋着脑袋，时不时微笑一下，不知道在笔记上写了啥。
突然，卡拉莫斯停下笔，将笔记本竖了起来。
这个坏心眼儿的魅魔故意将笔记对准哥力高，折了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角度，然後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敲了敲。
看见画在那纸上的东西，哥力高的魂火险些从眼眶里窜出来，身上的亡灵之气暴涨。
纵然再狂妄，哥力高也彻底地明白了过来。
内阁的确分裂了，魔神的大臣们迅速组成了新的圈子。
只不过—
被排除在外的那个人是他。
哥力高怒不可遏，颅骨中的魂火死死锁定着卡拉莫斯。他恨不得让那视线化作骨矛，将这个老兔子钉死在座椅靠背上。
「是你乾的对不对————」
面对哥力高杀人的目光，卡拉莫斯没有立刻接话，甚至没有擡头看哥力高一眼。
他只是合拢手中的笔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随後，他将目光投向了会议厅的入口。
「亲爱的哥力高阁下，我多麽希望让你吃瘪的那个人是我————但很可惜，我也老了。」
哥力高到现在大概都认为是他设的局。
但其实，反而是他欠了那个魔王一个人情。
在培养继承人的事情上————
就在卡拉莫斯的话音还未落下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有不少恶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
包括坐在会议厅角落的魔王管理司副司长。
深渊会议厅的大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门外长廊上的幽蓝色火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将门旁的地板照得分外明亮。
侍者低着头，恭敬退到一旁，为那威严的身影让开了路。
在看清楚那张脸的一瞬间，哥力高颅骨中的魂火几乎缩成了一个点，连飘在身旁的气息都凝固了。
罗炎！
这怎麽可能？！
惊呆了的不只是哥力高，也包括在座的一众议员和官僚，更包括坐在会场边缘的格里恩学长。
还有他的上司卡兰·瓦图斯，那个老梦魔惊得羽毛笔都掉在了地上。
「巴耶力在上————」
没有人想到他会出现！
毕竟整个魔都都知道了，他在帕德里奇庄园，和费斯汀一家一起被大结界给封住了！
面对一双双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罗炎报以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微笑，随後从容地走入会场。
他的身上穿着米娅亲手为他挑选的深紫色礼服，领口的金色纽扣倒映着穹顶洒下的光芒。
闭目假寐的凯撒终於不睡了。
这位血族亲王睁开了眼，看着走进会场的青年，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出神。
像。
实在太像了————
那挺直的身姿，还有那份处变不惊的从容与临危不乱的威严，简直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凯撒心中生出一丝久违的感慨。
想当年，他还没有从自己的父亲那儿继承头衔的时候，也是这般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难怪他孙女对他有好感。
嗐，人之常情。
不得不说，凯撒大抵是真的老了，已经开始编辑自己的记忆了。
人一老多少都会有点儿这毛病，哪怕血族也不例外。他年轻时明明更像薇薇安一点，尤其是那股谁都看不起的混劲儿。
罗炎径直走向了会场的中央。
他没有去那张空着的第二十九号席位，而是径直越过了议员的席位，站在了哥力高的正对面。
两人隔着宽阔的黑曜石圆台。
他看着哥力高，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
「你好像很意外我会站在这里。」
哥力高死死地盯着站在他眼前的男人，不断开合的下颌间似乎只剩下了唯一一句话。
「这不可能！你怎麽可能在这里————」
真理部的神官们一阵骚动，显然也都为罗炎的突然出现而惊掉了下巴，一时间说不出话。
面对哥力高的失声，罗炎在胸前画了一个魔神的印记，貌似虔诚的说道。
「或许，是魔神巴耶力陛下的保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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