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同时也是自嘲的话。
“行吧。”
他弹了弹烟灰,随口说道。
“虽然那家伙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我想你们早就忘了,但我一直都记着没忘……不过我得承认,这件事儿他做得没毛病。”
霍勒斯先生不是好人,但姑且还算是人。
他见过很多来自海上的水手,看人的经验比看海鸥还准。
比起一个自称好人的骗子,他宁可选择一个符合自己利益的坏人。
毕竟谁是好人呢?
乔伊是吗?
别人他不知道,反正他觉得自己不是。
神灵亦有私心,何况凡人?
另一边,坐在码头仓库门口的库管啃完了手中的面包,接着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雷鸣城日报》。
那是他早上卸货时,从头儿的办公室门口顺来的,准备留到一会儿上厕所的时候看。
只见那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赫然映入眼帘——《议会拟推行婚姻登记法:让钟声归于众人》
纵使是对雷鸣城漠不关心的他,脸上也不由露出了一抹惊讶。
“圣西斯在上……”
在雷鸣城,婚姻虽然并非昂贵的奢侈品,大多数人都负担得起,但也绝对称不上便宜。
他们首先得找到教区的牧师,付出一笔“奉献金”,然后由牧师在连续三个礼拜天的弥撒上宣读结婚预告。
这笔钱虽然不多,但一般要交三次,金额取决于当地的平均收入。
当所有的仪式完成,没有“另一个妻子”或者“另一个丈夫”跳出来反对,牧师会点头准许新人在教堂举行仪式,并敲响那象征着幸福的钟声,最后在登记册上写下名字。
如果有人愿意为教堂捐一大笔钱,也有照顾客户隐私的“VIP通道”,就像科林大剧院一样。
不过,雷鸣城并不等于整个坎贝尔公国。对于广大没有钱的乡下人而言,法理的承认仍然需要依赖于他们的领主。
毕竟许多农奴连名字都未必有,自然也不需要登记在册,用村里的那口钟将就一下就够了。
这种情况下,主持婚礼的一般是贵族的管家,或者管家指派的仆人。譬如《钟声》里便是,由一个“钟楼管事”来负责。
当然,那笔钱也不全是白花的,牧师和领主通常会提供“售后服务”。
要是两口子以后打架了,或者闹得过不下去了,会有人来仲裁。
至于怎么仲裁,那就像雷鸣城的婚礼一样“丰俭由人”了,原则上圣西斯是不准许任何人违背自己的誓言的,但牧师们也会看情况决定将原则贯彻到什么地步。
然而看着报纸上说,如果这项法案通过,以后只要去市政厅花两个铜板就能领一张盖着章的纸,并由法律来承认两人的结合……
看管仓库的伙计不禁在心中想。
虽然他能付得起牧师的价钱,但谁会介意更便宜一点呢?
而且——
由白纸黑字的法律和法官手中的木槌来仲裁,怎么都比牧师的自由心证要靠谱吧?
……
距离码头不远处的街角,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正站在路灯下。
一位年长的牧师看完了报童手里的号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他叹息着说道。
“让神圣的誓言变成市政厅的一张纸,这座城市真是越来越亵渎了……”
两个铜板?
他们怎么敢把神圣的结合贬低到这种程度!
自打去年冬月以来,日子真是越来越糟了。他总有一种感觉,邪恶的力量正笼罩着这座城市。
然而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或许裁判庭应该来这里,而不是在暮色行省那片腐烂的泥潭里打滚。
只可惜他人微言轻,并不是所有的牧师背后都站着教廷,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教皇陛下会看他的信。
跟在他身旁的学徒眨了眨眼,小声问道。
“导师,既然市政厅只收两个铜板,那为什么我们不也降价呢?哪怕收三个铜板……信徒们应该还是愿意来教堂的吧?”
毕竟神灵的祝福听起来总比市政厅的章要好听些。
牧师转过了身,狠狠瞪了没脑子的学徒一眼,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差点挂不住。
“两个铜板?哈,你是说我得为了那两个铜板,在圣像面前为他们宣读祷词,然后还得把他们的誓言保管到天荒地老?”
学徒本想问这难道不是神灵的仆人该做的事情吗,但看着正在气头上的导师,想了想又把这句话憋回去了。
显然导师并不是因为报纸而发火,而是为科林大剧院中亵.渎的“钟声”而发火。
又或者——
纯粹只是在生大公陛下的气。
其实雷鸣城的市民也是一样。
他们想要挣脱的恐怕未必只是婚姻的束缚,只是被“钟声”束缚着的婚姻成为了情绪的宣泄口。
而与此同时,大公则是乐见其成地利用了这股情绪。
他成功将子民们的“教籍”变成了“户籍”,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原本由教会负责的婚姻登记工作。
这对于公国而言,才是天大的好事。
并且不会激起民间保守势力的反弹。
不过这些东西就不是一个学徒能想到的了,也只有聪明的牧师们能看得清楚,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正在利用普通人的短视,将雷鸣城的未来带向“礼崩乐坏”的深渊。
牧师愤愤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市政厅,扔下了一句咒骂。
“以后这钟就让他们市政厅去敲好了,就让那个霍勒斯去敲吧,让他们的艾洛伊丝小姐自己去敲!我再也不管这麻烦事了!”
……
夜晚,安第斯庄园的宴会厅流光溢彩。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将那些名贵的丝绸礼服以及谦虚得体的笑容统统照亮。
以前往来这儿的往往都是伯爵和男爵们,但现在则是换成了坎贝尔公国的新贵们。
他们的头衔加起来还凑不出一个伯爵,而其中还有不少人压根就不是贵族,甚至连爵士的头衔都没有。
譬如受邀前来的鸢尾花剧团。
站在人群的中央,来自魔都的琪琪感觉脚下的红毯像是云彩,软得让她有些站不稳。
她的脸颊更是滚烫,呼吸紊乱地就像泡在热水池里一样。
并非被圣光击中——
主要是她以前也没见过这样的场合。
并不是每一个魔王学院的学生都是魔二代,那里除了像罗炎这样的神殿孤儿,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来自魔都一般市民的家中。
直到现在,琪琪都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感觉自己稀里糊涂地就到了雷鸣郡的大墓地,然后一眨眼又站在了人类世界的舞台。
再一眨眼,她的演出突然就轰动了整个雷鸣城,甚至推动了议会的立法。而到了现在,连传说中的勇者家族的大公都站在了她面前……
按照正常的剧本,下一步是不是该掏出传颂之光了?
然而,“正义的执行”并没有到来。
“真是一场出色的表演。”
看着“诚惶诚恐”低着头的琪琪小姐,威名赫赫的白发公爵微笑着伸出了右手,毫不吝啬他的赞美。
“我的夫人都不禁为你们感人肺腑的爱情流泪,她今晚甚至因为眼睛肿了而没法出席。”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礼服,胸前别着坎贝尔家族的徽章。
虽然那属于上位者的气息没有刻意释放,却依然让琪琪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那是黄金级强者的气息。
而且搞不好是上位黄金!
弱小的琪琪不敢抬头看着这位公爵殿下的眼睛,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受了这位大人物的握手。
“我很抱歉,陛下,是我惊扰了您的夫人……”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生怕自己露了馅。不过那拘谨的样子倒是像极了一位平民演员,在见到了贵族之后的表现。
“哈哈!请不必为我抱歉。”
爱德华爽朗地笑了起来,风趣地说道。
“倒不如说我得感谢你,给了我这个展示绅士风度的机会,让我能在那一刻递上我的手帕。”
他现在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之前他的情报官还和他汇报,说地方上的神甫们正在试图取代封建领主们空缺的生态位。
毕竟比起公爵派来的事务官,地方上的农奴们很明显更信任那些神甫们一些,毕竟许多事情都是领主和牧师们轮流来管。
哪怕那些地方神甫没有夺权的心思,他们也在无形之中将那些无主的农奴们聚集在他们周围。
他们聚集的可不只是人而已。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封建法理,以及原本由领主来承认的人身依附关系,非世俗化的道德枷锁等等。
敲响在科林大剧院的钟声就像及时吹来的风,而紧随其后出现在议会上的提案更是恰逢其时。
他正需要一把威力凶猛的火枪,便有人递来了枪和子弹,甚至帮他完成了步枪的上膛。
爱德华的心中唯有这一句感慨——
天佑公国!
可惜科林殿下今天恰好有事不能赴约,否则他一定要亲自握着那位殿下的手表示感谢。
没想到这位白发公爵比传说中更加平易近人,琪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爱德华转过身,看向站在琪琪身旁的那位“少年”。
那是饰演“马修”的小鹫,此刻她正穿着晚礼服,姣好的脸蛋之下是天鹅颈一般的脖颈,眼睛更是楚楚动人。
“原来你是女士……”
握住那只手的时候,爱德华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把“老实木讷”演活了的演员。
“不得不说,你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我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我的夫人提醒我。”
小鹫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只能局促地“嗯”了一声。
虽然轻哼完她就后悔了,老子哼个屁啊!?
这沟槽的轻哼毒害她太深……
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桌上。
此时此刻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荷尔蒙之力在潜移默化中的影响,即便她所承受的已经是“最小的剂量”。
大公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绅士地松开了手,随后走向了那位饰演钟楼管事的中年演员。
那个演员今天换上了一身体面的正装,看起来文质彬彬,完全没了舞台上那股让人恨得牙痒痒的阴森。
“还有你,管事先生。”
爱德华仍旧面带笑容,不过声音却带上了几分歉意,与他握手时特意停留得久了一会儿。
“听说昨天演出的时候,有位冲动的先生往你身上扔了鸡蛋?请允许我替那位粗鲁的先生向你道歉,他的情绪太激动了。”
“您言重了,陛下。”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打趣了一句说道。
“我并不认为那是对我的侮辱,恰恰相反,这正说明我把我的角色演活了……我的观众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向我颁奖了,只是可惜他只带了鸡蛋。”
“哈哈,我常闻神总是偏爱幽默的人,想必您一定受到了神灵的眷顾……祝你在事业上再攀高峰。”
听到大公的赞美,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动容,松开手之后,他重新郑重地行了个礼。
“感谢您的祝福,陛下,也愿您的公国永远繁荣。”
从钟楼管事的面前离开之后,爱德华和每一位演员都握了手,无论是幕前的龙套,还是幕后的演奏者。
随后,他环视了一眼这些优秀的音乐家和演员,说出了他心中酝酿已久的构想。
“昨天我和我的夫人讨论了很久,这么有趣的舞台剧只有雷鸣城的市民能看见,实在是让人遗憾。”
顿了顿,他微笑着继续说道。
“我有个想法!等到公国的第一条铁路正式完工,我希望邀请鸢尾花剧团作为首批乘客,乘坐我们的火车进行全国巡演!不知道你们的想法如何?”
剧组的老板当然是一脸狂喜。
虽然大公陛下没有提演出费的事,但连传说中的火车都替他们包了,自然也不会吝啬那点门票钱。
琪琪愣了一下,心中既忐忑又激动,只能机械地点头。
而站在一旁的小鹫,那双眼睛瞬间亮得像是通了电的灯泡。
北溪谷?
格兰斯顿堡?
这是主线任务啊!!!
“我,我愿意!”她答应得甚至比剧组的老板还要快。
脱口而出之后,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红着脸又退下了。
爱德华愣了一下,随后看着小鹫友好地笑了笑。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就当她是太紧张好了……
不过也就在这时,爱德华忽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没有看见剧本的作者,于是四处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剧组老板的身上。
“对了,我想知道钟声的作者在哪?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有意思的舞台剧,能为我引荐一下这位先生吗?”
那剧组的老板也愣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那剧本是谁写的,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人群。
“陛下,我……”
就在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时候,穿着燕尾服的庞克很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替自己的人解了围。
“陛下,那剧本是科林殿下亲自写的。”
他的脸上挂着绅士的笑容,在爱德华面前微微欠身,用带着一丝歉意的语气说道。
“他本来打算参加您的宴会,但今天正好有俗务缠身,没法赴约。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代他向您献上最诚挚的祝贺,并为您对艺术的慷慨支持表示感谢……希望他的剧本能让您喜欢。”
其实没有俗务。
只是两人经常见面,混得太熟,有些不那么重要的宴会,科林就干脆是“SKIP”了。
和陌生人演戏对于他来说是信手拈来,但和熟人演这玩意儿真的很累。
“科林?”
爱德华这次是真傻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了神来。
“圣西斯在上……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位殿下不会的东西吗?”
短暂的震惊过后,这位公爵迅速收敛了那一闪而逝的惊讶,恢复了从容不迫的优雅。
他从侍者手中接过了盛满红酒的水晶杯,转身面向了全场衣着光鲜的宾客们,将它举在身前。
“先生们,女士们!”
水晶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摇曳,如同鲜活的血液。
他的声音充满了敬意,还有真诚的感谢。
“虽然我们的科林殿下并不在现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致敬他的‘钟声’!让我们一起敬这位博学多才的先生一杯!”
在那轻松的氛围中,宾客们纷纷笑着举杯。
“向我们的朋友致敬。”、“敬亲王殿下!”、“坎贝尔公国与科林公国的友谊万岁!”
清脆的碰杯声在宴会厅里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悦耳的赞美诗。
站在人群中间的琪琪捧着一杯香槟,虽然只喝了一小口,但那红扑扑的脸颊却像是喝醉了一样。
巴耶力在上……
今天她不只出席了人生中逼格最高的一次宴会,更是见到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那些骑在地狱头上不可一世的圣光贵族们,此刻竟然齐刷刷地向尊敬的魔王大人举杯!
即便他并没有亲自站在这里!
那一刻,含在琪琪眼中的崇拜与敬仰几乎要溢出了眼眶,而那双楚楚动人的眸子更是不知勾走了多少在场绅士与淑女们今晚的美梦。
不愧是魔王大人——
深不可测的帕德里奇魅魔,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感谢“晨风清露”的盟主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