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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士信敢请从杀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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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清潭城外。

    陈普部被歼的消息尚未传到城中。城头守军只有数百人,多是老弱,此刻大多还在睡梦之中,只有几个值夜的士卒抱着长矛,在城墙上缩着脖子打盹。

    罗士信勒马立於城外高处,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城头。

    清潭是个小城,城墙不过两丈来高,壕沟也不深。

    城门紧闭,城头稀稀落落插着几面旗帜,在夜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张善相低声说道:“罗将军,是趁夜攻城,还是等天明?”

    罗士信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城头,停在了一处。

    他看的这个地方,是城的西北角,城墙较低,且城头上的守卒较少。他心中有了计较,回头说道:“张将军,你率本部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俺自带本部,从西北角攀城。”

    张善相顺着他视线望了片刻,觉得他此策可行,点头应下,笑道:“城上守卒才只数百,又松懈无备,罗将军,你我分兵合击,必能一鼓破之!”

    两部随即分头行动。

    张善相率部出了隐伏之地,故意打起火把,敲响鼓声,佯装向城东门开进。

    城头守军顿时惊醒,慌忙敲响警鼓,一阵阵“贼袭”、“贼袭”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一队队守卒,或从别的城墙段上紧急奔来,或从城下仓皇涌上,都向东城墙聚集。

    一时间,东门方向人声鼎沸,火把次第亮起。

    而罗士信已率本部数百精卒,趁夜色,洇渡过城壕,如狸猫般悄然摸到了西北角下。

    钩索甩上城头,罗士信第一个攀了上去。

    他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丝毫不影响他攀爬的速度。几个呼吸间,他便翻上了城头。一个惊慌地向城东张望的守卒听到动静,回头看来,正对上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刀光一闪,这守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倒下。

    罗士信身后,数百精卒陆续攀上城头,迅速向两侧展开。

    直到此时,西城墙、北城墙上的守卒,才察觉西北角攀上了敌军,惊呼四起,便有军将赶紧领兵赶来,早已迟了!罗士信等既已在西北角站住脚,他们又怎还是这伙虎狼之师的对手?

    罗士信一贯如此的身先士卒,刀锋所向,守卒如秋风扫落叶,无人能挡其锋;刀光过处,血雾升腾,哀声未起已寂。他踏着尸身向前,甲胄染赤而不滞步,目光奋然,穿透夜幕,直指城门方向!乃他的率领下,将士们一路从城头杀到城下,杀到城西门处!

    门洞内守卒早已乱作一团,有人弃械奔逃,有人僵立原地,竟连弓都拉不开。罗士信劈开最后一道拦路盾阵,率先撞开城门巨栓,轰然一声巨响,厚重的包铁木门向内洞开。

    在他们攻下城门这段时间里,先后洇渡过了城壕,等待在外的罗士信部将士喊杀如雷,震动城内城外,如潮水般涌入城中,火把映红半边夜幕,映亮罗士信染血的刀锋与慷慨的英姿。

    一如张善相所说,这清潭城,果是轻易就被破了!

    “将军威武!”杀入城中将士的欢呼声响彻夜空,惊起宿鸟无数。

    城东门外,张善相听见这呼声,不觉捻须,顾与左右从将笑而赞道:“吾少小捕盗,凶悍之贼不乏见之,从军亦有多年,勇将更不少见,然胆魄贯虹,勇烈绝伦若罗将军者,委实罕见!”

    城西门,罗士信提刀而出,为进城的将士让开道路。此际天空微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约略已可看清城外情状。他举目望之,城外丘陵起伏,一条官道向南延伸,通往江陵方向。

    这便是张绣唯一的退路。

    如今,这条路断了。

    “大小也算是一桩功劳吧!”他心中这样想道。

    和张善相的判断相同,一座小小清潭城,他自是有十足把握攻下,故虽克此城,他并无甚得意之色,单论攻下此城之功,不算大功,但完成了裴仁基的军令,断掉了张绣的退路,却也称得上是一件关键之功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转身也进城,眼角忽瞥见一抹亮光。

    他瞳孔骤然收缩。

    是一支弩矢!

    臂驽声几乎同时响起,弩矢破空而来。

    罗士信本能地侧身闪避,但弩矢来得太快,距离又近。

    他堪堪避过要害,矢镞已狠狠钉入了他的右胸。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倒退两步,背脊撞在城门洞上。

    “将军!”

    左右亲兵大惊失色,扑上来扶住他。

    有人一把将偷射弩矢的守卒军吏按住,却是门洞守卒的一个火长。他刚才负了伤,倒在门洞阴影里,没人注意到他。此刻他尚待挣扎,按住他的亲兵已一刀抹在他的咽喉。

    这火长临死前,一双眼还在死死盯着罗士信。

    他其实并不知道,他射中的这个敌将是谁。

    但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为他战死的兄弟、同袍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罗士信没有感觉到射中他的这火长将死时的死盯,低头看了眼胸口兀自颤动的矢杆,鲜血汩汩涌出,很快便洇湿了大半边衣襟。他想说什么,口中却涌出一股腥甜。

    天光在他眼前晃动,渐渐模糊。

    他听见亲兵们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听见晨风中他绣写着他姓氏的将旗猎猎作响。

    力气渐渐从四肢百骸抽离,耳畔喧嚣如潮水退去,从来都是生龙活虎的他,头一次尝到如此真实的虚弱,他再也站不稳身子,坐到在了地上。血珠顺着甲胄缝隙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他艰难抬手,想拔出箭矢,指尖却只触到温热黏腻的血。

    眼前开始发黑,在他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正一寸寸吞没残夜,晨光如刃,刺破云层。他蓦地里,想起了前日才刚遣人给他妻子送出的这封信。

    想起了送给他妻子的梅花簪。

    想起了多少年前,院中有一株枣树的邻家少女。

    又不知为何,想起了他年十四,初见张须陀之时的场景。当时,他身量还未长开,瘦得像一根竹竿。张须陀嫌他瘦小,不肯收他入营。他於是披挂起两层铠甲,加起来重逾数十斤,压在他尚未长成的身躯上,他却挺得笔直,驰马挥槊,连刺校场上的十余草人,槊无虚发!校场边围观的将士们先是安静,继而轰然叫好。张须陀也目露惊异。他驰回帐前,翻身下马,摘下兜鍪,露出满是汗水的少年脸庞,单膝跪地,昂首说道:“罗士信请从将军杀贼!”

    “罗士信请从将军杀贼!”

    这请战之声穿过多年的岁月风霜,依旧铮铮作响。

    罗士信嘴角微扬,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向后仰去,重重倒在亲兵们的手忙脚乱之中。

    “罗士信请从将军杀贼!”亲兵们并没有听到他微不可闻的这句低语。

    晨光洒落,照在城头刚刚升起的汉军军旗上,也照在他胸口深没入肉的箭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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