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心就黏了,刀就钝了。
队伍出了城,速度渐渐加快。秋天的草原一望无际,枯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有牧民的帐篷,炊烟袅袅升起,几只牧羊犬追着队伍叫了一阵,又悻悻地跑回去。
一切看似平静。
可我知道,这份平静,是用血换来的。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埋着战死的弟兄——有风雷军的,有阿卡拉新军的,也有密陀罗和沙漠部落的。
战争这玩意儿,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只不过,有些人输掉了命,有些人输掉了家,而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不过是在赌桌上多押了一轮注罢了。
“将军,前面就到三岔口了。”崔二狗指着前方。
那是三条路的交汇处:一条往东,通往黑石城;一条往南,是我们要去的边境方向;还有一条往西,深入草原腹地。
几个月前,我们就是从东边那条路来,打下了黑石城。如今要从南边走,离开这片土地。
“停!”我举起手。
队伍缓缓停下。我跳下马,走到三岔口中央。地上有块半人高的青石,被磨得光滑,显然常有人在此歇脚。
我从马鞍旁摘下一个皮囊,里面是出城前装好的烈酒。又掏出三个粗陶碗,摆在青石上。
牛大宝、高怀德、崔二狗都围了过来。朱三炮也颠颠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扳手——这黑小子,工具不离身。
“倒酒。”我说。
崔二狗接过皮囊,把三个碗都斟满。清冽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
我端起第一碗,面向东方——黑石城的方向。
“这一碗,敬黑石城下战死的弟兄。”我把酒缓缓洒在地上,“不管你们以前是跟着哈斯,还是后来跟着我们,既然死在了这片土地上,就是草原的魂。安息吧。”
酒渗进泥土,很快不见了踪影。
我端起第二碗,面向西方——圣泉城的方向。
“这一碗,敬温妮陛下,敬苏和,敬所有留在草原的阿卡拉兄弟。”我一饮而尽,辣得喉咙发烫,“保重。等我回来,再一起喝酒。”
第三碗,我端起来,却半晌没动。
牛大宝忍不住问:“将军,这碗敬谁?”
我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敬秦大哥,敬豆芽儿,敬所有死在中原、尸骨未寒的红巾军弟兄。”
说完,我把碗凑到嘴边,却没喝,而是手腕一翻,将整碗酒泼向东南方——中原的方向。
酒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阳光下,像一道小小的、透明的彩虹。
“弟兄们,”我对着空无一人的东南方,轻声说,“再等等。老子…这就带你们回家。”
风从东南吹来,带着远方陌生的、尘土的气息。
我把碗重重磕在青石上,陶碗应声而碎。
“上马!继续赶路!”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马蹄声、车轮声、风声混在一起,像一曲苍凉的行军调。
绿珠策马跟上来,与我并辔而行。她看了我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我。
“什么?”我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炒面,掺了肉干和奶渣。”她小声说,“路上饿的时候,抓一把就能吃。你…你总是忘记吃饭。”
我捏了捏布袋,心里暖了一下。这丫头,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谢了。”我把布袋塞进怀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回了中原,老子请你吃真正的江南点心。听说那儿的糕点,甜得能腻掉牙。”
绿珠抿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我等着。”
夕阳西下时,我们在一条小河旁扎营。
草原的夜晚来得快,太阳刚落山,天就黑透了。星星一颗接一颗蹦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夜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篝火点起来,驱散了秋夜的寒意。火头军架起大锅,煮着混了肉干和野菜的糊糊。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牛大宝凑在火堆边,一边啃着干粮,一边跟几个老兵吹嘘他当年在中原如何一人独战十八个官军。朱三炮蹲在一旁,就着火光摆弄他的弩机零件。高怀德坐在阴影里,慢慢擦拭着他的青芒剑,剑身映着火光,一跳一跳的。
崔二狗拿着张简陋的地图,凑到我身边:“将军,按这个速度,后天晌午就能到鹰嘴峡。接应的人说,峡那边…不太平。”
“怎么说?”我舀了勺糊糊,吹了吹热气。
“宁王为了对付红巾军,把西疆几个边镇的兵调走了大半。现在那边盗匪蜂起,有些是大股流寇,有些干脆就是溃兵扮的。”崔二狗压低声音,“过了鹰嘴峡,头三天路程最险,要穿过一片叫‘鬼见愁’的乱石岗。那地方易守难攻,听说最近聚了一伙悍匪,专劫过往商旅。”
我咽下糊糊,舔了舔勺子:“多少人?”
“说不准,少说三五百,多的可能上千。”崔二狗皱眉,“关键是那地方地形太复杂,咱们带着这么多车马,万一被堵在里面……”
我没立刻接话,慢慢把碗里的糊糊喝完。热食下肚,身上暖和了些,脑子也清醒了。
“怀德。”我朝阴影里喊了一声。
高怀德抬起头。
“你带二十个人,现在出发,轻装简从,连夜赶往鹰嘴峡。”我沉声道,“不要惊动接应的人,先摸清楚乱石岗的情况。匪首是谁,兵力多少,埋伏点可能在哪儿——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高怀德起身,剑已入鞘。他打了个呼哨,二十个特战营的弟兄无声无息地从各个火堆边站起来,迅速整理装备。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二十一人、二十一匹马,像一群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黑暗里。
牛大宝凑过来,瓮声瓮气道:“将军,用得着这么小心吗?一伙小贼而已,等到了地方,俺老牛带人一个冲锋,全给他碾碎了!”
我瞥了他一眼:“你忘了秦大哥怎么死的?”
牛大宝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轻敌,是送命最快的法子。”我把空碗递给绿珠,抹了抹嘴,“咱们现在每一步,都得走稳了。这些弟兄跟着咱们回去报仇,不是来送死的。”
牛大宝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起身,走到营地边缘。远处,草原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风声呜咽。更远的东南方,天地交界处一片漆黑,像一张巨兽的嘴,等着吞噬一切。
绿珠跟过来,把一件皮裘披在我肩上。
“夜里凉。”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去火堆边坐着,别跟着我吹风。”
“你呢?”
“我看看星星。”我仰起头,“中原的星星,没这么亮,也没这么多。”
绿珠也抬起头,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不管在哪儿,星星都是同样的星星。”
我笑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这丫头,有时候说出的话,还挺有道理。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除了哨兵走动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我回到自己的帐篷,却没有睡意。躺在铺上,睁着眼看帐篷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秦大哥,想豆芽儿,想宁王那张阴鸷的脸,想中原如今不知乱成什么样子,想这一路回去,要有多少人死在路上……
还有温妮。
城头上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总在眼前晃。
我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上面用金线绣着阿卡拉的王室纹章。捏了捏,里面硬硬的,果然是块令牌。
打开锦囊,倒出令牌。是块半个巴掌大的金牌,正面刻着飞鹰,背面是阿卡拉的符文。底下还压着一小卷丝帛。
我展开丝帛,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中原文字:
“此去山高水长,望君珍重。待得天下清平时,清泉苑中,温酒以待。”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急。最后那个“待”字的捺笔,甚至有些发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丝帛卷好,和令牌一起塞回锦囊,重新揣回怀里,贴肉放着。
帐篷外,风声渐紧。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
回家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