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满脑子都是陈烁的话，融不进半点思考的余地。
是啊。
当下的这恶劣的资本环境，哪有什么争取赛车手权利的空间呢？
要是想改变，只有强大起来。
哪怕……与狼共舞，也要握住那个实现初心的机会。
只需要三五年……
“哈，抱歉，你的短信我收到了，但我的决心已下，请你转告周云……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他。”
“请回吧。”
说到这儿，江午阳自嘲的笑了笑，接下来会有很多人骂他吧。
他的确觉得自己……活该。
叶经理摇了摇头，站起身，语气平和的开口。
“江午阳，你的事迹激励了一代赛车人，也是我参与赛车行业的初衷，一直以来，我都很崇拜你，直到那一次。”
“那一次，周云测试完寒鸦的新改件，调试数据的时候跟我吐槽。”
“他笑着问我，赛车行业怎么这么畸形，怎么赛车的改装工厂里面要什么没什么，重新打造个变速箱，也要套机娘的模组改件，咱们人类灵压材料工厂呢？”
“他问我，怎么网上一查赛车相关，全是互联网媒体行业呢？”
说到这，叶经理低头露出回忆的神色。
“我干赛车行业这么多年了，要不是他提醒，我真意识不到赛车行业竟然是畸形的。”
听到叶经理的这番话，江午阳心里泛起了波涛。
是啊，他也是今天才看清了全貌。
“资本环境如此，没办法的，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需要……”
还没等他说完，叶经理就打断了他。
“这都是因为你！江午阳！”
江午阳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愣愣的看向叶经理，一种荒唐的感觉油然而生。
因为我？
我S3的世界冠军，体系流派的创造者，是赛车行业畸形的元凶？
啊？
然而叶青情绪激动的声音比他的反应先到了，打断了他的所有思考。
“对，就是你！你与你所打造的体系！”
“江午阳，S3的世界冠军，你所创造的天赋刻印体系奠基了整个赛车行业，让所有的赛车手都找到了提升方向，让所有的车队都跳过了无底洞的试错环节。”
“S赛赛事组为你唱赞歌，整个赛车行业都流传着你的美名，赛车手们共同的导师，多么辉煌的功绩啊，哈哈。”
“但你也把整个赛车行业打断了腿！”
说到这儿，叶经理的语气再也压不住愤怒，他指着江午阳大声呵斥起来。
“为什么现在的资本环境一片糜烂，为什么那些投资商可以肆意的压榨赛车手们，都是因为你，江午阳！”
看着叶经理指向自己的手，江午阳的大脑一瞬间陷入了宕机状态。
他不由自主的跟着喃喃自语。
“因为我？”
“对！就是因为你！”叶经理猛地一拍桌子，目光灼灼的看向江午阳。
此时他的脑中缓慢的回想起周云这名车手的一言一行，把周云平时说过的话组织在一起，语气坚定而迅速的输出给了江午阳。
“人是屁股决定脑袋的，行业，社会，世界也都是这样的。”
“赛车行业的基础是什么？应该是一产二产，是高精加工业，是技术企业，是九渊公司那样的企业！”
“为什么，因为他们开发生产配件，所以他们最在乎赛车手的成绩。”
“赛车手的失利，是他们商品的失利，是他们的市场失利，他们的利益与赛车手的成绩捆绑在一起，所以他们需要优秀的车手。”
“而咱们赛车行业的这些技术企业都哪里去了？”
“都因为你，死了！”
叶经理再次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宛若洪钟大吕一般砸在了江午阳的脑袋上。
“你看看你开发出来的体系流派吧。”
“车手们只需要搭配几个天赋流派，坐一些基础训练，与机娘磨合一下技能，跟着赛车线跑就行。”
“这其中，有多少改装参与的环节？”
“几乎为零，车手不需要多少改装就可以在赛场上驰骋，哈哈哈，看起来挺方便是吧。”
“但那些赛车行业的加工业，技术企业的市场全没了，他们都被你们饿死了。”
说到这儿，叶经理双手一摊，带着些许嘲讽的笑容继续输出。
“众所周知，赛车是重资本游戏，这些行业基础的资本方没了，那什么会进来呢？”
“现实给了我们答案，不是吗？”
“是文娱行业，是传媒行业，是那些因为机娘本身流量吸引过来的互联网公司，MCN，P2P，金融资本，因为因特网崛起而兴风作浪的新型产业。”
“他们冲进了咱们的赛车行业中，反客为主了。”
“那你说，这帮人，他们在乎成绩吗？”
“他们当然在乎，但他们更在乎流量！在乎营销，只要有流量，有炒作，他们什么做不出来？”
听到这里，江午阳脑袋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耳朵中一片嗡鸣。
是他自己弄垮了赛车行业？
是他自己？
他的脑袋感觉像是裂开一样，被叶经理的话砸的嗡嗡乱转，但叶经理不给他任何机会，仍然在继续输出着。
“看看银河系计划这嚣张到恶心的合同吧，他们根本不在乎好的赛车手，不在乎赛车手的生命。”
“因为在他们眼里，成绩是可以用流量堆出来的，粉丝数比排名要重要！”
“哪怕是周云，韩余，哪怕是你们光轮的叶青，曦月，在这些人的眼里，都是可以随意牺牲的，因为他们看不到车技，只看到流量。”
“而他们是流量地主，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江午阳，是你把这一切变成这样的。”
“是你！是你为金融资本吞噬社会资本奠定了基础，带着整个赛车行业脱实向虚。”
“是你，让赛车变恶心了！”
是我，让赛车变恶心了？
上百种情绪随着血液，从他鼓噪的心脏中喷涌向上，抨击在他的脑袋之中，让他一瞬间找不到自己的表情。
他虚弱的抬起手，搓揉着自己灰白色的头发，耳边响起了过往几年中那些赞扬他的话。
‘S3世界冠军，江午阳！他缔造了一个赛车时代’。
‘S赛官方将永远记得他的功绩！’
‘江神！赛车手们的导师！我们车队的体系就是参考你的决战弄得！’
‘午阳，世界冠军奖杯诶，曦月看到这个会开心的不得了吧……’
他曾经很享受那样的夸耀，因为那是他在光轮中唯一能撑下去的动力。
但现在，这些都仿佛变成了魔鬼的嘲讽，让他在这场雨中感觉到了无地自容。
“我，我……”
慷慨陈词之后，看着江午阳崩溃的神色，叶经理喟然长叹一声。
这些其实并不是江神的错，是这个向前奔涌的时代，容不得每一位英雄仔细思考。
在S3那个时代，灵压材料学还没有发展出来，这些加工业又能做到哪里去呢？
随后他笑了笑。
骂爽了，铺垫到位了。
该办正事了。
“江午阳，而你，现在有了一个纠正的机会，你要不要跟呢？”
叶经理的这句话宛若一道闪电划过江午阳混沌的脑海，让他眼中的灰色世界有了变化。
他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叶经理。
“纠正的机会？”
叶经理猛地把云逸，九渊，光年计划，光轮签订的四方合同拍在桌上。
“对！”
“纠正他的机会。”
“看看吧，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拼尽全力的遏制这份计划了吗？”
“云逸与九渊联合出技术，光年计划与光轮联合出渠道，去联系全国上下各地所有的加工厂，生产售卖印花集改装件，去打通所有销售环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赛车行业本应该有的支柱产业，那些零件加工行业的市场，要被我们重新开拓出来！”
“意味着，这些赛车改装件加工厂能活下去！意味着，赛车行业的赛车手们将回到成绩为先的时代。”
“意味着，那些现在占据着赛车行业的三产们，将恢复他们本该有的依附位置，你说他们能不急吗？”
说到这儿，叶经理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实说，如果不是有周云的存在，他想不到这里去。
也根本意识不到，周云这名车手，他的漂移流，他的改装天赋，对于整个赛车界有多么重要。
他是可以点燃改革火焰的车手！
哪怕他本就是云逸的一员。
“江午阳，我们是可以重塑一个时代的！”
江午阳愣楞的看着桌面上的那份合同，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合同上的文字，汗水从身上不断涌出。
是啊，他们可以重塑一个时代。
“但现在，没机会了啊。”
眼泪从江午阳的眼眶边缘低落，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机会了啊，叶经理。”
“光轮现在变成这样，已经提供不了渠道了，我们也没办法重新开辟市场了。”
闻言，叶经理笑了起来。
“光轮是一家MCN，他们联系的渠道有什么用？”
“他们不是渠道，江午阳，你才是渠道，想想看你的名誉吧，咱们赛车行业，可是只认你啊！”
“看看周围的一切，看看这几个月内建起来的光年计划基地。”
叶经理缓缓的坐下身子，看着江午阳，语气带着莫名的激动。
“江午阳，光轮不重要，你才重要！”
“有你在，云逸与九渊就不缺渠道。”
闻言，江午阳眨了眨眼睛。
他不禁想起这拔地而起的光年计划基地，想起那些跟随他名号而来的工作人员，想起那些汇聚起来的赛道积分与资源，忍不住嘴角笑了笑。
但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
“我拉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不会听话的把资金交给我们，重塑整个行业的，银河系计划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完，江午阳深深的叹了口气，感觉到浑身一片疲累。
即便他是S赛世界冠军，也拦不住这为钱生为钱死的疯狂世界。
说完，他把两百多通的电话记录甩给了叶经理。
“看看吧，这一晚上我谈了这么多，每一个愿意的，我试过了，没用的。”
“就像你说的，赛车手在这场谈判里，毫无筹码啊。”
听到这话，叶经理的眼睛亮了起来。
话可算特么的说到点子上了。
“你知道我来之前，周云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这帮孙子从古至今都是一个揍性，谁赢，他们帮谁。”
“我们是赛车行业，我们要用成绩说话！”
“他们在赛道外，我们就把他们逼到赛道上来谈判！”
“周云跟我说，赛车行业的未来，本就应该是赛车手来用车技决定的！”
听到这番话后，江午阳那本就残破的心脏鼓噪起来，宛若引擎重新灌满了灵压一般，重新焕发出了蓬勃的动力。
这一瞬间，引擎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轰鸣起来，他的思绪也回到了赛道之上。
醍醐灌顶啊。
没错！
赛车行业的未来，就是应该由赛车手来决定。
既然他们在赛道外，就要把他们逼到赛道上来谈判！
用我们赛车手的方式来谈判！
他搓揉着头发，突然发现，他这辆老旧的赛车再次找到了那条赛道。
而这条赛道，不再是那么昏黑阴暗，反而笼罩在蓝天之下，能够清晰的看到那条地平线。
此刻，他终于搞明白了他与陈烁之间的关系。
不是分道扬镳的兄弟，不是理念不和的合伙人，也不是各执一词的对手。
是政敌。
看到江午阳逐渐亮起的眼神，叶经理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他站起身，伸出手来。
“S3世界冠军江午阳，你愿不愿意与我们一起，重新打造赛车界的未来？”
江午阳浑身舒畅的笑了几声，站起身来。
“周云的车技吗？我可是一直都相信的。”
“好，就让我这老将，再陪你们征战一把！”
说完，他的手与叶经理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哪怕他即将要对抗的是整个大环境，哪怕这一次还会像以前一样失败，哪怕这一次会血本无归。
至少，这一次，他都可以坦然的站在阿然的墓碑前，告诉整个赛车界。
我们还在。
我们来过。
叶经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里热血激动起来。
我们，已经赢了一大半！
随后他从兜里取出合同文书拍在桌上。
“江午阳，欢迎你加入云逸车队。”
……
PS：哈哈，祝大家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