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了双眼。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眼眸深处，仿佛有亿万万众生的虚影飞速闪过。
初生婴孩的啼哭、少年修炼的汗水、壮年征战的豪情、暮年回首的沧桑、病榻之上的呻吟、战场陨落的不甘……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人间百态，红尘万丈，一切有情众生所经历、所体验的一切，都如同走马灯般，在他那双深邃如幽冥本身的瞳孔中倒映、流转。
然而，这浩瀚纷繁的众生相，最终都归于两种最本质的色彩。
生与死！
“所谓悲欢离合，所谓七情六欲，所谓生老病死……
剥去所有外在表象，其内核，无非生与死二字之变奏。”
顾青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与了然。
“天地万物，混沌星辰，诸天宇宙，乃至大道法则本身，皆难逃此二字桎梏。
有生，必有死。
有诞生，必有终结。”
他眼中倒映的众生万象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种更为宏大、更为本源的意象。
一边是生机勃勃、造化无穷、孕育万有的青色天道洪流。
另一边，则是死寂冰冷、吞噬一切、终结万物的昏黄幽冥长河。
“天道主生，造化无穷，乃万物起始之源泉。”
“幽冥主死，归墟寂灭，为一切存在之终末。”
顾青风的目光，最终完全落在了那代表死与终末的幽冥意象之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玄奥莫测的笑容。
“然，生死轮回，阴阳转化，从来非是固定不变之铁律。
阴极而阳生，死极而复活……向死，方能由生！此乃幽冥大道更深一层之真谛！”
“嗡！”
随着他话音落下，眼眸中最后一点异象彻底消散，重归古井无波的深邃。
周身那爆发而出的恐怖道韵波动，也如潮水般迅速收回体内，敛藏无踪。
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愈发朴实无华，却又给人一种深不见底、仿佛直面宇宙终结本身的恐惧感。
“原来如此……”
顾青风低声自语，脸上笑容愈发清晰。
“这便是幽冥大道更深层的真谛，向死由生，唯有真正领悟死之极致，明悟万物终末之必然与空寂，方能于那绝对的无与死之中，窥见一丝生之契机，从而打破生死壁垒，实现真正的超脱与自在……生死自如，方为不朽之基！”
然而，笑容之中，也带着一丝了然与清醒。
“不过，向死由生说来简单，实则乃是逆天而行，违背常理认知之举。
我如今，借气运之助，闭关参悟，终是彻底明悟死亡之真谛，以此叩开九劫顶峰之门。
但，要真正实践向死，并从中找到那一点生机，继而实现由生，完成生死自如的转换还差得远——”
这并非妄自菲薄，而是对自身境界的清晰认知。
他明白了路在何方，甚至已经站在了起点，看到了路标。
但真正要走完这条路，抵达终点，不仅需要更深的感悟积累，更需要一个玄之又玄的契机。
这个契机可能是一次生死边缘的游走，也可能是在漫长岁月中某个灵光乍现的顿悟。
“但，至少……路已清晰。”
顾青风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圆满无瑕的浩瀚力量，那是属于九劫顶峰天尊的修为，是站在不朽门槛之前的极致。
与闭关前那临门一脚的状态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如今的他，若再对上虚相神主，他有信心在更短时间内将其镇压。
心中那份因急于突破不朽而产生的隐约焦躁，此刻反而平息下来，变得如同脚下的黄泉之水，看似平静，内蕴无穷，却不再急切奔流。
路已在脚下，方向已然明确，剩下的，便是稳步前行，等待水到渠成的那一刻。
强行冲击，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一念通达，道心愈发明澈。
顾青风掐指一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然笑意。
“三千万年……看来这临门一脚，比朕预想中，要厚重些许。
原以为，借气运余韵，百万年内当可功成，没曾想，竟耗费了三千万载光阴。”
三千万年，对于凡俗生灵而言，是难以想象的时间长河，足以让文明轮回无数次。
但对于一位九劫顶峰、窥见不朽门径的天尊而言，尤其是用于参悟至高大道的关键突破，这个时间，并不算漫长，甚至可以说效率极高。
他心中并无半分懊恼，唯有对大道玄奥的更多敬畏。
……
出关之后，顾青风并未如常般在御书殿召见太子或重臣，而是心血来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宫深处，来到了守卫森严、气派恢弘的太子府。
府中之人陡然得见仙帝亲临，无不惶恐激动，慌忙通传。
正在处理政务的顾阳闻讯，立即放下手中玉简，整理衣冠，以最快速度来到府门前厅。
“儿臣拜见父皇！不知父皇驾临，未能远迎，请父皇恕罪！”
顾阳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依旧，但那份属于七劫天尊的沉稳气度，已能让他在这位无敌的父亲面前，保持基本的从容。
顾青风负手而立，打量着如今气象万千、隐隐有独立格局之相的太子府，又看向眼前气度愈发深沉内敛的长子，脸上露出一抹罕见的温和淡笑：“免礼吧，朕随意走走，不必拘礼。”
“谢父皇。”
顾阳直起身，敏锐地察觉到顾青风身上那股愈发渊深难测、返璞归真的气息。
这与闭关前那种凌厉霸道的威压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星渊，看似平静，却蕴藏着令他都感到心悸的终极力量。
他心中微动，带着几分期待与好奇，试探着问道。
“父皇此次出关，气息玄妙深邃，更胜往昔……莫非，修为已再做突破，更上一层楼了？”
“算是吧！”
顾青风没有否认，微微颔首。
“只可惜要真正以身合道，踏足不朽之境，仍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