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庭已经习惯了,还是被她表情逗笑,“什么怎么办?你人没事,撞就撞了吧,明天送去修就是了。”
“好吧。”她想了想说,“我想再来一遍。”
“嗯?”
“你帮我把车倒回去,我重新掉头。”
陆兰庭当然是由着她,一切就绪后她自己上了车,又在陆兰庭拉开另一侧车门之前叫停。
“你别上来了,在外面帮我看着。”陈望月说,“前面右边那个角,等快过了你告诉我。”
“我在外面吗?”陆兰庭道,“不好吧,撞到我了怎么办?”
陈望月闻言冷笑一声,“只要我人没事,撞就撞了吧。”
“……”
虽然原话奉还给了他,陈望月这一遍还是很顺利地让车掉头了。
在没有陆兰庭帮助的情况下,她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全部都成功了。
凉爽的风吹进车窗,也吹起她的长发,她听见引擎的低鸣,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把油门踩得更重,远远地开了出去。
她发现原来坐在驾驶座与坐在副驾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以前她坐在别人的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至于中间经过了多少个路口,拐了几个弯,为什么选这条路而不是那条,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她只是一个乘客。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的路一直是别人替她选的。
但现在方向盘在她手里,她可以决定左转而不是右转,在车头扫过弯道的时候决定方向盘打多少。
每一个决定都很微小,但都是通过她的手、脚、眼睛和意志共同做出来的,一切肌肉活动和大脑和车顺畅地合为一体。
她也会在转弯之前感到紧张,害怕剐蹭和撞击,车里只有一个人,无人与她分享这份恐惧,但她同样在这种可掌控的恐惧中体会到自由的滋味,那种自由的浓度是如此之高,她与车陷入一种相对静止,但她知道她总会到达目的地。
陈望月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踩油门的力道没有变,但踏板反馈回来的触感变得越来越沉,右腿的酸胀感逐渐从小腿蔓延到了膝盖,她才终于停下。
陆兰庭一直站在路边等她,车停在面前,他拉开车门,把陈望月抱到了后座。
这晚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陈望月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得座椅很柔软,她躺在陆兰庭的膝盖,呼吸很轻很浅,他的手搭在她肩头,她偶尔会在模糊的梦里得到一个额头吻。
再睁开眼的时候还是夜晚,但天边一整块的墨色开始松动,从边缘撬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很薄的灰蓝,她在陆兰庭的怀抱里转醒,男士的外套从肩头滑落在地毯。
海军陆战队的生活让陆兰庭养出了睡眠极浅的习惯,怀里只是稍微的挣动便惊醒了他,陆兰庭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眼皮,听见她用含糊的声音问,“几点了?”
“还不到五点,你再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环住他的肩膀坐直起来,“我一晚上没回去,辛檀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陆兰庭微微笑起来,他敢肯定辛檀一晚没睡,毕竟他答应过陈望月,要先帮她收一点“利息”。
-
辛檀放下手机,又拿起来。
几个小时前,他接到了江恒那边的消息,说今天录制现场出了一点状况,但她人没事。
出于作为兄长的关心,他打了电话给陈望月,但被迅速地挂断,随后再打都只得到一串关机的忙音。
他觉出不对,查看定位,上面显示那是郊外的一处湖滨公园。
电话后的半个小时内,屏幕上那颗红点都一动不动。
但在他派的人赶到之前,红点突然又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路线开始行动。
它拐进了一条小路,然后又拐出来,停几分钟后又毫无意义地绕起圈来,每次辛檀的人接近,它就开始了没有规律的运动,就像是在故意避开追踪一样。
辛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再次联系了江恒团队,却只得到一句“陈小姐不是已经坐朋友的车回家了吗”的反问。
至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朋友,没有任何人叫得出名字,就像不存在一样。
直觉告诉辛檀,陈望月可能出了事,但如果是绑架之类的事件,他这时候一定已经接到了绑匪要求酬金的电话。
他终于坐不住,抓起车钥匙去了车库。
他猛踩油门,车开得飞快,远远超过了限速,夜风从窗外里像刀子一样灌进来,所幸这个时间点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映出一张充满了阴鸷和冷漠的脸。
助理又打来了电话,“……我们已经通过交管局锁定了目标,定位在一辆轻型卡车上,车身上有市政标志,它一直在绕路,不像是正常行驶,司机可能在故意兜圈子!”
“我们的车跟上那辆车了。但是——”
“但是什么?”
“那辆车……是一辆垃圾清运车。我们截停他了,现在就等您过来。”
辛檀踩死了刹车,车灯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前方那辆卡车上。
几个人影从卡车的两侧包抄过去,有人拉开车门,驾驶座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揪着衣领拖了下来,两只胳膊反扣在背后。
那人被死死架住,边被拖着往前被大喊,“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松手!我要报警了!!!”
没有人回答他,他扭着头想看抓他的人的脸,但那些人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把他拖到了辛檀车前。
车灯的光打过来,他一下被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逆光里站着一个高大沉默的黑影,看不清表情,但司机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压在他身上,像被一条蛇盯上的,凉飕飕的,头皮一路麻到脚底。
他感到毛骨悚然,瞬间噤声,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
助理站到了司机面前审问他,“问你几个问题,老实交代,谁让你开车在这里兜圈子的?”
司机咽了一口唾沫,“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助理冷笑着给了他一记耳光,几个人围着又重新按住了司机。
“那你怎么接的这趟活?”
“有,有人找到我,在一个停车场……”
“什么人?”
“没看清……天黑了而且他戴了帽子和口罩……”
“男的女的?”
“男的,应该是男的,个子很高……他问我想不想赚点外快……”
司机的眼睛开始到处看,充满被吓懵了之后的茫然和恐惧。
“我说想……他就让我开这辆车……”
“开去哪?”
“没有去哪……就让我绕……沿着一条路线绕……他拿了个信封给我,里面有一万卡朗……”
助理直起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的话,然后又蹲下来,“他让你绕的那条路线,是你自己选的,还是他给的?”
“没有,他让我随便开,开到被人拦下来为止……”
“他原话怎么说的?”
司机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就让我照着开,开到有人把我拦下来,就不用开了。”
司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膝盖往下滑,架着他的人几乎是提着他才没让他跪下去。
“那个人是不是……是不是就是要我来这里的?”
没人回答他。
这时旁边的人也把卡车车厢的铁门打开了,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个垃圾桶。
辛檀带着的人把垃圾桶拖出来,拖到车厢边缘。
里面的垃圾被倒了出来,烟头、纸巾、一堆零食的包装袋,还有一只……一闪一闪亮着红光的小东西。
在脏污的垃圾中间,像一颗拼命跳动的心脏。
有人戴着手套把那个东西拾起来,呈到了辛檀面前。
是一只被摔裂了的助听器。
辛檀看着助听器,红光在他瞳孔里,忽闪忽灭。
好啊,好得很啊。
在他知道那辆车是垃圾车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怀疑,面前腥臭的助听器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测。
她没有出事,她好得不能再好,她只是发现了他藏在助听器里的东西。
那颗红点全城乱跑,在同一个路段来回折返,就像把球扔到了他面前,然后看着他像狗一样追了整整一夜,目的无非是要他在一堆垃圾里发现真相,亲眼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眼睛落到了什么地方。
这是一出专程报复他的戏码。
而他一整晚的担忧,是如此愚蠢和可笑。
辛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周围所有人都把头低下去,连那个瘫在地上的司机都不再发出声音了,像是怕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把那股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良久,辛檀忽然轻笑了一声,然后一脚踹翻了那只垃圾桶。
桶身直直滚出去,撞在边上的一个花坛,弹起来又翻了两圈,里面残余的垃圾溅了一地。
夜风吹过来,把那股垃圾的气味吹散了些,但那种腐烂发酵的酸臭气味像是渗进了辛檀的衣服和皮肤里,怎么都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