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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江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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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乐见其成。

    但如果想到达到这些目的,其实,此时更应该坐在这辆车上的人,是苏缇。

    她比陈望月更有资历,更有动机,在公关部的分量更重,对陈望月的指控对她同样适用。

    何况,她没有后台。

    FFI隶属于联邦财政部。

    一个负责人走马上任,都需要和辛氏这些财团额外打声招呼的部门。

    新年宴会上和辛重云辛檀寒暄的对象中,就有现任的财政部长。

    看在辛家的面子上,那位甚至还顺带恭维了她两句。

    而邵秉诚清楚辛家跟她关系密切,但表现得并不以为意,执行任务的过程充满了不耐烦和恐吓。

    辛家或许不喜欢她卷入JSML的烂摊子,但绝不会坐视FFI带走她。

    这打的不是她陈望月的脸,是辛家的脸。

    辛重云那个老狐狸,最看重家族颜面。

    辛檀……即便他对自己没什么感情,出于家族尊严也不会完全放任不管。

    是谁给他们拿她开刀的勇气?

    陈望月抬起眼,目光落在前方邵秉诚一丝不苟的背影上。

    -

    学生会的开学派对占据了酒吧的整个二楼。

    音响中流淌着时下流行的电子乐,长桌上摆满色彩缤纷的鸡尾酒,几张新鲜面孔正聚在靠窗的丝绒沙发上,迅速融入着学生会的氛围。

    他们是刚通过推荐制度加入的新成员,每个学年下学期,学生会都会释出少量推荐入会名额。

    能拿到名额的,无一例外来自上城区盘根错节的家族网络,私底下早在马术俱乐部或者私人家庭晚宴上彼此眼熟。

    “哎,今天嘉宁姐和及音姐两位party queen都缺席?”

    “看来马屁精的礼物只能下次再给咯。”

    “什么嘛,我是崇拜她们,嘉宁姐可是瑞施塔特偶像啊。”

    “体育部怎么才来了这几个人啊,顾学长呢?”

    热火朝天的交谈因为这个称呼而暂时停了几秒,随后有人迅速地拉了一把发问者,“你不知道吗,他以后可能都来不了了。”

    另一个人也压低声音,“我听说,顾家要移民芬狄亚……”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你以为以顾老和顾局长的级别怎么说退就退下来的。”

    “不过也是,出了这种事,还怎么在瑞施塔特生活。”

    “哈,我爸说,要是贺谦临不把事情闹那么大,说不定顾老爷子还不用退。”

    “顾晓盼死得也不亏,这不还有人陪着。”

    “你别说,贺谦临瞧着弱不禁风的,比顾家全家上下的男人加在一起都有骨气。”

    “贺侯爵可是老来得子啊,四十多了才生了这么一个,我妈前几天去贺家拜访,贺夫人憔悴得都没个人样了。”

    “他是为爱牺牲感天动地了,就没想过家里人怎么办。”

    “痴情种,败家子。”有人总结。

    晦气的话题很快被带过,女生们聊起八卦和美甲,男生们聚到了台球桌边,旁边一个限量版球衣的男生起哄道,“辛学长,我跟这家伙打赌了,你这杆要是能翻袋打进,他新买的跑车送我开三个月!”

    “赌这么大?那你压力来了,辛檀。”

    凌寒笑道,把球杆交到他手里。

    辛檀站在台球桌边,成了这片小区域的焦点。

    他刚脱了风纪部外套,随意搭在一旁的高脚凳上,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白色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结实,是少年人特有的,覆盖着一层薄薄肌肉的柔韧与力量感。

    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接过球杆,他俯身,锁定角落角度刁钻的彩球,肩背拉出道隐含爆发力的弧线,如拉满的弓。

    几个学妹,包括一位矿业大亨的千金,都忍不住探身,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手指绕着杯沿。

    就在即将发力出杆的刹那,一声不和谐的震动打断了他的动作。

    手机响了。

    “失陪一下。”

    他对台球桌边的几人略一颔首,拿起手机。

    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举杯想和他打招呼,被他用一个抱歉的手势和微笑挡开。

    推开玻璃门,踏入二楼露台清冷的夜风中,他接起电话,侧身倚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

    脚下是川流不息的城市光河,霓虹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金部长,人已经接到了?”

    “一切按程序走就好,我们绝对配合。只是您也知道,我妹妹前段日子刚出院,身体底子还虚得很,经不起折腾。恳请您务必多费心关照,这两天别让她冻着,饿着。她从小就娇气,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电话那头做出了某些保证。

    辛檀立刻接话,“您言重了,是她不懂事,轻信外人,给您和FFI的正常工作添了这么大的乱子,该是我向您道歉才对。”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仔细聆听对方的回应,随后语气里的关切又深了几分,听起来像一位为妹妹操碎了心的兄长。

    “我自己的妹妹,我太了解了,心思单纯,善良得过了头,别人几句哭求就能让她掏心掏肺,这次肯定是让蒋家那位小姐当了枪使,我回去会好好说她的。总之这次麻烦您了,改日我和叔叔设宴,还请您和邵调查官赏光。”

    他挂断电话,在夜风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

    “没事吧?”凌寒随口问了一句。

    “一点小事。”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微抬下巴,“刚才没打成,现在补上。”

    辛檀再次俯身,这次没有任何干扰,小臂发力,球杆平滑而迅猛地送出——

    “哐!”

    一声清脆利落的撞击,母球低旋冲出,精准撞上目标球。

    球应声暴烈地砸入袋口,力量之大让整个球桌都似乎震了一下。

    “好球!”

    周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辛檀充耳不闻,没有直起身,只是移动脚步,迅速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指节收拢又松开,球杆在掌中滑行。

    架杆,发力,撞击,入袋。

    “哐!”

    “哐!”

    “哐!”

    撞击声连贯短促,像枪械击发。

    一颗接一颗的彩球,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了袋口中。

    喧哗声逐渐叠起,四周有人拍掌有人吹口哨。

    他纹丝不动,连贯地完成接下来每一击。

    热烈的叫好声衬得他的冷淡更为逼人。

    周围的人早已忘了交谈,都屏息看着这魔法般的清台表演。

    凌寒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认识这么多年,他了解辛檀,他不像在炫技,更像是心情不好。

    最后,桌上只剩下最后一颗黑八。

    辛檀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抬杆一击,小臂在瞬间爆发的力量下显出清晰的形状。

    “哐——!”

    黑八砸入底袋,辛檀收杆,掌心一转,球杆竖立在地面,背影笔直,肩线在昏暗的吊灯下拉出锋锐的剪影。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渗出一点细密汗珠。

    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惊叹。

    “Holy shit! 全清!”

    “太强了!这速度这准度!”

    那位矿业巨头的千金学妹再也按捺不住,挤开一两个人上前来,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倾慕和大胆,“辛檀学长!你打得也太好了吧!能不能教教我?拜托了!”

    她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恳求的姿势,笑容娇俏。

    辛檀直起身,眼神在她脸上礼貌性地停留了一秒,“抱歉,我不擅长教人,你找别人吧。”

    凌寒一把揽住辛檀的肩膀,对那位面露些许失望的学妹道,“安琦学妹,他是我们这里著名的妹管严,所有耐心早就被家里那个宝贝妹妹提前透支完了,对我们这些外人,只有冷酷无情!你想学来找我,我保证不藏私!”

    周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起哄声,叫做安琦的学妹脸更红了,但也只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笑着对凌寒说,“那说定了哦,凌学长,下次聚会你可得教我!”

    辛檀对凌寒的解围不置可否,他独自下楼,刚过去卡座里一个眼尖的男生便立刻含笑招手,“学长,这边有位置!”

    说着往旁边挪了挪,邻座另一人正叼着烟说话,瞥见辛檀走近,不动声色把烟摁灭,喊来服务生上酒。

    都了解辛檀的为人,他们乖觉地把找老师开后门的事情转到新学期选课,学生会活动之类安全的话题。

    不一会儿,喊辛檀过来坐的男生接了个电话就往外走,说是他父亲好友家的孩子这学期转学到瑞施塔特,特地叫来派对介绍大家认识。

    辛檀擎着杯,偶尔接一两句,但余光无意间扫过厅堂那端时,整个人便生生定住。

    察觉到他目光,那男生遥遥就向这边挥手。

    “学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江部长家的公子,江天空,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

    辛檀看过去,只是一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带来一阵眩晕,让他疑心是出现了幻视。

    炫目的灯光下,那名叫江天空的男孩姿态随意地站在那里。

    他有一头过分纯粹的金发,闪着非现实的光泽,可那张脸……

    那张脸,眉骨与鼻梁起承转合的走势,下颌线收束的弧度,甚至于侧头时耳廓的轮廓,无一不是照搬了那个卑微的下城区男孩。

    那个被辛檀亲自下令,这辈子不得再踏进瑞施塔特一步的男孩。

    那个曾令陈望月动摇,不惜与他产生隔阂的贱种。

    仿佛命运和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他千防万防,防她旧梦重温,防着那个黑发的旧影重现,如今这该死的、陌生的金发竟然如挑衅一般,刺目闯入他的眼前。

    辛檀手指不由一松,酒杯从指尖滑落,“啪”地一声迸裂在地板上。

    香槟四溅,冰凉的液体和玻璃碎片溅上裤脚,侍者慌忙半跪下擦拭,他却完全感觉不到。

    声浪光波都消失不见,周遭的一切色彩人影都急速褪去,整个世界唯有金发的幽灵在视野中央灼烧。

    像一个程序出错的bug,荒诞地复刻了他最大的恐惧。

    旁边的朋友吓了一跳,“辛檀?”

    凌寒刚走近就听见这边的大动静,顺着辛檀的方向,也惊了一跳。

    江天空显然注意到了这边,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失态的辛檀身上。

    金发男孩脸上并没有露出过多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聪明,剔透,带着些灿烂无害,惹人喜爱的阳光感。

    与修彦隐忍和阴郁的眼神截然不同,却更让辛檀感到毛骨悚然的违和。

    引见的人没有把辛檀的异样联想到江天空身上,依旧热情地介绍,“天空,这位就是辛檀学长,我跟你说过的,望月学姐的哥哥……”

    望月学姐?

    不止是长相的相似。

    他认识陈望月。

    什么时候,在那个贱种之前还是之后?

    辛檀心中惊涛骇浪,面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冰冷的苍白。

    江天空已经走到近前。

    他主动伸出手,笑容明亮而坦诚,“学长,你好,我是江天空。”

    辛檀看着江天空的手,修长,干净,养尊处优,与记忆中那个下城区男孩带着厚茧的粗糙大手完全不同。

    但他没有去握,只是用一双冷漠的眼审视地盯着对方。

    那伸出的手就悬在半空。

    凌寒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半步,拍了下辛檀的后背。

    他立刻感受出好友身体的僵硬。

    凌寒不动声色,对着江天空一笑,“不好意思啊天空,辛檀他有点醉了,你看,连杯子都没拿稳,你别介意!”

    边说边暗暗用力按了按辛檀的肩头,顺势自然地转向江天空,“你也认识望月?”

    江天空自然地收回了手,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满,仿佛刚才的冷遇并未发生。

    他笑容依旧阳光,甚至更灿烂了些,没有在意周围那些悄然竖起耳朵,面色变得微妙的人,声音清晰地说道。

    “是啊,前两个月在艾弗伦州认识的,我们很投缘,我带她逛了特蒂斯,还教了她滑雪,她太聪明了,只花了几个小时就能上高级雪道,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新手。”

    说着他顿了顿,语调和眼神都变得格外认真,属于少年人特有的真挚。

    “可以说,她是我决定转学到瑞施塔特来的理由。”

    周围知道辛檀与陈望月绯闻的人,脸色更加微妙了。

    在一片寂静中,辛檀忽然极轻地笑了下,“是吗,她倒没有跟我提起过你。”

    江天空点点头。

    “真巧,她也没有跟我提起过学长呢。”

    语气轻松,听起来似乎还有些遗憾。

    空气里紧绷的弦,在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后彻底断掉。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实质般的低气压。

    有人转头大口大口地灌饮料,或是隐晦地与关系好的同伴交换惊疑和兴奋的眼神。

    凌寒感觉头皮发麻,硬是挤进两人之间的对话。

    “望月就是那样,脑子里除了她那点功课和数学,什么都装不下,估计跟谁都没提,对吧辛檀?”

    辛檀却像是没听见,他轻轻晃了一下侍者重新斟上的酒杯。

    “看来你们在艾弗伦州的投缘,”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也没到需要互相交换社交圈的程度。”

    最初引荐的那位朋友额头都快冒汗了,连忙插话,“哎呀,可能就是聊得高兴忘了嘛!天空刚来,肯定很多不熟悉,你们……”

    江天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确认了眼前人的针对意味,他毫无怯意,笑容甚至更深了。

    “我和望月学姐确实只聊了些我们感兴趣的话题,或许在她看来,学长您,并不属于需要特意向我提及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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