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比较好的位置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除了官方事先安排的数条作为特殊通道的小道之外,其余的道路几乎都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停下来之后,日本使团的这六名成员直接被安排上了一条小船,这条小船总共也就能容纳八个人,前后船头各有一名船夫。
这种专门用于观看的小船一共也就三十余条漂浮在水面上,显然也不是一般的洛阳权贵就能够登得上的。
秀村俊术感到庆幸的同时,他也心惊于洛阳官方的组织能力,他看到码头上虽然人山人海,但很显然安排得极为有序,甚至还用竹竿拦出了一些用于行走的空地,而且许多带着孩童过来的洛阳民众也得到了妥善的安排,绝大多数孩童都被放置在很好的观看位置,而且那些区域之中还有许多临时布置的孩童游玩设施。
“诸位贵客。”
此时一名船夫介绍道:“我们这船虽是观礼船,但在水战开始之时,我们也会成为表演的其中一部分,就当是正巧被卷入水战的客船,和岸上的看客相比,我们会更加身临其境一些,可能会显得比较惊险,但请诸位贵客安坐,只要诸位不慌乱,不胡乱跑动,我们可以确保诸位的安全。”
“这会不会有诈?”秀村俊术顿时皱起了眉头。
那两名礼部官员事先可是没说过这些。
不过他们这六个人修为都不差,大唐应该也不会没什么事想要谋害他们这种使团中人的性命,所以这种时候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的。
“那就请两位先生小心照拂。”他说了一句漂亮话。
等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只听得远处河面上响起鼓声,顿时整个南关码头周围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秀村俊术突然听得水声轰隆,不知哪里的水闸打开放水,水面上突然涌起大浪,三十余条漂浮在水面上的小船都剧烈晃荡起来。
这些小船上的船夫都佯装惊慌的叫喊起来,甚至许多小船看似要翻覆,并且互相撞击,发出木头炸裂的响声,但岸上的洛阳民众却反而越发兴奋,呐喊欢呼。
秀村俊术本身是不俗的修行者,又在海中经历过真正的惊涛骇浪,此种场面他自然是毫不惊慌。
他只是心中有些惊叹,这不就是演戏给人看,竟然场面弄得这么大。
他脑海之中方才闪过这样的念头,突然又听到河面上轰隆轰隆数声爆鸣,岸上又是一片轰然叫喊,无数人齐声大喊,“来了来了!”
秀村俊术放眼望去,不仅骇然,只见湍急的水流之中,有数条大船顺流而下,冲向这南关港口,来势极快,而且那几条大船不是什么商船改装,而是真正的战船。
这战船也比大唐的主战楼船要大上许多,应该就只比此时航行海上的大唐神威战船小上一号。
上游开闸放水,这几条战船狂冲而来,距离港口还有数里,双方战船上已经箭矢横飞,火器轰鸣,两边战船上一边挂着的是波浪纹的战旗,另外一边暗红色的战旗上却似乎画着的是一个酒葫芦。
“这是演戏供人游乐?”
秀村俊术和高向玄里等人尽数骇然。
对于他们这种日本国来的使团成员,光是几十条小船演戏就已经算是大场面,此时这样的场面,他们是想象不出的。
若非真正的战斗,他们日本国内再怎么组织,演戏玩闹,是绝对不可能弄得出这样的大场面的。
只见数条战船上不断爆开火团,接近之后箭矢坠落如雨,落在船上都是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这箭矢看上去竟也不像是假的,只是那些火焰爆炸倒似做了手脚,只是有木屑横飞,没有什么铁器混杂其中。
这几艘战船冲进港口之中,显然是刻意的控制接近,短兵相接,只见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数团火焰冲天而起,接着大船和大船船身撞击,惊人的水浪席卷而来,小船和小船被高高抛起,但所有小船上的船夫虽然佯装惊慌,但操控起来却有条不紊,小船根本没有翻覆的可能。
“这些人修为虽然不高,但却是精通水上功夫!难道这些船夫,本身就是大唐水师之中的修行者?”
秀村俊术脑海之中也才浮现出这样的念头,那些大船上已经人影如织,杀声震天。
一边挂着波浪纹战旗的大船上,出现的都是身穿紫红色皮甲的军士,而另外一边战旗上画着酒葫芦的大船上,掠出的人的衣着却是五花八门,穿着什么的都有,看上去就是一方扮演大唐海师,一方扮演水寇了。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秀村俊术看着看着脸色就彻底的变了。
那些战船明显有意的相撞,模仿海上风浪巨大时的战斗,船上的东西都是滚来滚去,杂物飞泻,时不时人为制造的爆炸还不断抛洒大量的火焰和碎屑,在这样的战船上战斗,哪怕是海战经验丰富的军士,都很难站稳,很难进行厮杀。
然而此时两边战船上拿着各种武器厮杀的人打得煞是好看,在他这样的修行者眼中,两边的身法截然不同,但又极其高明。
一边战船上的修行者就像是在浪尖上起舞,不仅不受战船剧烈的晃动影响,而且还能顺着这晃动之势借力,看那架势,完全是如鱼得水,比在岸上战斗还要顺畅。
而另外一方的身法就极具欺骗性,给人的感觉是无时无刻都要一头栽倒在地,就像是醉汉或是晕船的人一样,连走路都走不稳,但他们偏偏就不会真的摔倒,身体在下一刹那,就会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转向,让人根本无法捉摸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两边虽然是演戏,但捉对厮杀的修行者实力都相差无几,都仿佛是在真打,剑光如电芒跳跃,很多时候生死也就相差毫厘之间。
秀村俊术面色煞白,他的背心很快就被冷汗湿透。
至少数十对厮杀的修行者之中,至少有四五对修士实力在他之上,尤其是在这种真正的海战之中,他确定自己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肯定会被那些人斩杀。
关键其中一对厮杀的修行者,是两名身姿绰约的年轻女子,看年纪和他相差无几,但身法之灵动,剑法之凌厉,时机之把握能力,看上去比他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他直觉自己真气修为似乎并不弱于这两名女子,但换做自己上去,恐怕根本走不过三招。
他正看得心惊胆战,此时南关码头上那些小孩子却是无比兴奋的大叫起来,给两边船上的修行者加油鼓劲,而且明显分成了两派,其中一方很多小孩子大叫,“江三剑江三剑,剑剑夺命!”另外一方的小孩子大叫,“容秀容秀,一枝独秀!”
高向玄里也是和秀村俊术差不多心情,但他毕竟比秀村俊术等人老成,他看着秀村俊术等人,苦笑了一下,又看着船头那名船夫,问道,“先生,不知这些小孩子此时叫喊的江三剑和容秀又是什么名堂?”
那名船夫轻声解释道,“此时那两名高处战斗的年轻女修,便是他们口中的江三剑和容秀,两人都是明月行馆中人,幽州子弟,都曾经经历香积寺之战。两人现在一人是兰陵剑坊最杰出的年轻剑师,一人差不多是顾道首亲传,剑法各有千秋,相信你们也看得出来。城里的小孩子如此兴奋,除了她们打斗委实惊险刺激和我所说的这些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两人共同组了一个缉凶肆,她们不只是自己网罗人手,缉捕追杀那些罪大恶极的凶徒,而且还给大唐的游侠们提供悬赏。”
顿了顿之后,这名船夫看着岸上那些小孩子欢呼雀跃的模样,微笑着继续说道,“小孩子嘛,都有一个行侠仗义,想成为侠客的愿望。她们弄的缉凶肆除了捉拿了很多逃亡在外的凶徒之外,还帮助很多游侠,更是给了很多人圆这个侠客梦的机会。”
“这…大唐不是本身有海捕衙门吗?”已经浑身冷汗淋漓的秀村俊术这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唐的海捕衙门属于官府衙门,要进入这种衙门,本质上和进入别的司所一样,必须通过科举。”船夫耐心的解释道,“缉凶肆这种非官方机构可以作为官方选拔人才的补充,给大唐大多数无法通过科举的人一个机会。”
船夫说完这些,又看着下意识擦着冷汗的秀村俊术笑了笑,道,“选拔机制需要不断的完善,但有些人本身已经有能力成为这样的侠客,且不愿意受条条框框约束,明月行馆才请皇帝特别恩准,办了一个这样的肆所。很多凶徒都是逃到大唐官捕未必能到达之地,而缉凶肆则能够通过自己的商队,顺便帮一些想要去拿赏金的侠客到达缉凶之地。”
秀村俊术脑海之中瞬间出现大名鼎鼎的阴山一窝蜂的名号,他脱口而出,“比如阴山,比如关外冥柏坡?”
船夫笑道,“现在阴山、冥柏坡这些地方,早已经不是法外之地,早就没有什么凶徒想要从那边逃走了。现在很多有些能力的凶犯,要么从岭南逃亡林邑、真腊,要么直接设法坐船逃亡海外。”
秀村俊术再次大吃一惊,“海外缉私?逃亡到海外,缉凶肆发布悬赏,也会有人去追捕吗?”
船夫笑道,“虽远必诛。”
秀村俊术看着烟火四起的大船上厮杀的那些人,尤其是看着那两名剑法惊人的年轻女子,他心中渐渐生出绝望的情绪。
缉凶肆的主战场,将来竟是在海上。
这些修行者在此所做的一切,恐怕就是为了将来在海外行走准备的。
而大唐的这些孩童,从小就耳闻目染,将来会有多少人想要圆他们的侠客之梦,将来会有多少人会向往去海外开疆辟壤?
南关港口的岸上,有数双眼睛在默默的注视着秀村俊术等人。
他们默默的观察着,在盏茶的时间过后,这水战表演接近尾声时,一则则密报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传递出去。
……
深春之中的香山寺,被一片沉静而饱满的绿意所包裹。
香山寺东角,一片静院的院墙爬满了郁郁葱葱的藤萝,几竿修竹倚墙而立,院中有一方石砌小池,池水清浅,几尾红鲤在睡莲叶下游弋,偶尔搅动水面,漾开几乎无声的涟漪。
池边的一座石亭里,有一对年轻男女正在饮茶,轻声闲聊。
远处伊河的流淌声、东山石窟方向隐约传来的凿石叮当、乃至风穿过龙门两山缝隙时那悠扬的风声,都融汇在这两人轻柔的语音里。
空气里弥漫着淡而复杂的香气,不远处寺院主殿飘来的线香余韵、墙角那丛晚开牡丹的芬芳,以及茶盏之中的茶香混杂在一起,又因两人此时闲淡的神情而显得清幽和谐。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自然风的扰动自院门处传来,一道青影落入院中。
来人身穿普通的青衣,对着两人躬身行了一礼,道,“顾道首,裴二小姐,这是有关日本使团那几个人的密笺。”
身穿素白色衣衫的顾留白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那一根细小的铜管。
和几年前相比,他和裴云蕖的面容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只是没有了那种稚嫩的气息。
他的眼眸沉静如古井,映着池水的微光。
静静的看完了密笺中的内容,他也省得裴云蕖看,直接微笑着说道,“毕竟和我大唐隔着一片海,这日本国还是敢对我们有些想法。”
“要不我们也出趟海?”裴云蕖眼睛一亮。
“也不是不行。”看着还是和以前黑沙瓦时候差不多的裴云蕖,顾留白忍不住笑了起来,又道,“不过大唐现在摆出的姿态是有足够容人之度,一二不过三,在长安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若是他们到了长安还贼心不死,那只能给他们一个教训了。我到时候带你们出趟海,演一次海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