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贵看着段喆,看着那吊脚楼里面一堆干树叶里蜷缩着的那个瘦得一把骨头的病弱少年,他的鼻子酸涩得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个画面,骤然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合起来。
那是很久之前的幽州。
幽州的冬天比永昌的冬天冷太多。
幽州的风吹在胡同里像刮骨的刀子,而且幽州很多山丘都是光秃秃的,别说是用来烧火的干树枝,就连可以将人埋在里面取暖的干树叶和干草都很难寻觅。
就算是有,那也被更大一些年纪的破落户和流浪儿给抢走了。
身上冷还不算什么,关键是肚子里冷,饿得疼。
那时候每天充斥在脑子里的事情,就是如何找到一点能够塞进肚子里的东西。
记忆里的寒冷如此真切,仿佛瞬间穿透了此时这江畔的湿气,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记得那种浸入骨髓的饿,饿得胃里像有火在烧,却又浑身冰冷;记得蜷缩在漏风的角落里,听着棚外野狗瘆人的呜咽,和更远处、或许来自更强大掠食者的不详声响。
然后,安知鹿在记忆里出现了。
那些差不多年纪的孩童似乎总凑在一起,但具体他怎么和安知鹿亲近起来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但此时有个画面却十分清晰,他也是生病了,病得每日里只知道吐很浓的黄痰,浑身都没有力气,连痛感都似乎麻木了。
这时候安知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从富人家里牛棚之中偷到的豆渣饼,然后又不知道从哪里讨来了一碗药渣汤,将那豆渣饼掰碎了泡在药渣汤里,硬塞到他嘴里让他吞下去。
“吃!吃不下也得吃,吃下去说不定你能活,吃不下去你过不了三天就死了。”
那药味冲得他脑门都是晕的,但安知鹿那生怕他吃不下去的豆渣饼,他却是吃得狼吞虎咽。
“狗日的,看来你能活。这样还能觉得好吃,还饿死鬼投胎一样有胃口,你的命应该是很硬的。”结果安知鹿看着他这吃相就忍不住笑了。
那天的晚上,安贵感觉自己的胸口终于有了点热气。
随后出现在他记忆里的画面,是第二天白天,安知鹿被几个大一点的孤儿按在泥里殴打,安贵发疯般的爬过去想帮忙,却被安知鹿一脚踢开,让他滚远点,别妨碍他挨打。
那几个孤儿毕竟饿得没力气,很快骂骂咧咧走了。
安知鹿蜷缩在地上,好大一会才坐起来,他的脸上全是肿的,但很快他却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一只手从怀里又掏出几块碎豆渣饼。
“不过这次不能给你一个人吃,得我们两个分着吃。”安知鹿对着爬过来的安贵,笑着说道,“这群狗日的,等我吃了东西,有了点气力,看我不弄死他们。”
安贵红着眼睛道,“都给你吃,我感觉我死不了了,你有了力气,揍他们去。”
“哈哈哈!两个人揍一起揍他们胜算比较大,你这呼气声感觉好很多了啊,估计死不了了,等会我再去药店讨一罐药渣给你。”
……
“你看什么!”段喆在此时叫出声来。
段喆不知道此时出现在安贵脑海里的是什么,在他的眼中,这时候的安贵是很古怪的。
安贵看着他的身后,眼睛渐渐泛红。
段喆心里越慌,他的语气就越是凶狠。
“你看什么?”
这四个字,在此时的安贵心中却犹如雷霆。
他的脑海之中,瞬间又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之后的一个春天。
春天里有些野草长出来了,通过这些野草就容易找出很多可吃的野草根,而且他们布置的简陋陷阱里,也会出现一些小动物。
那次他和安知鹿的绳套陷阱居然抓住了一只野鸡,两个人听着彼此肚子里饥饿得鸣叫声,都笑得忍不住在地上打滚。
好东西要装在肚子里才安稳。
躲在一个乱葬岗里烤野鸡的时候,安贵发现安知鹿出神的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什么,安贵就问了这么一句,“你看什么?”
记忆中的安知鹿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看路。”
“路?”
“离开这里,过人上人的路!”安知鹿转过头,眼神在那一刻锐利得惊人,“安贵,总有一天,我们得离开这里,不能就这样有一口没一口的,直到饿死,病死。”
那是安贵第一次感觉到,安知鹿和他们不一样。
那和平时的狠无关。
那也不是一时心起,而是一颗始终在成长的种子。
只要安知鹿能够活着,他就始终在走着他的那条路。
只是这条路越来越血腥,越来越残酷,越来越不是他所希望的那样。
……
那些过往,和眼前的画面渐渐重合在一起。
他迎上了段喆的目光,慢慢的说道,“段喆,你们这些人,从今天开始就是淡香居的学生了,那两颗瑟瑟,就当你们的拜师礼,之前犯下的过错,欠下的这两颗瑟瑟,我会慢慢让你们偿还。”
“什么?”
段喆和他身后的那群人都吃惊的叫出声来。
段喆眼中的凶狠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置信和迷茫的神色,但下一刹那,他下意识的说道,“那阿水的病?”
安贵认真道,“如果你们不拒绝成为我的学生,那我的学生,老师自然会帮他治病。”
段喆绷着的一股劲突然泄了,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看着安贵,觉得安贵不是在开玩笑,他便忍不住产生问道,“你是?”
安贵道,“我是淡香居的一个老师,叫做月桂。”
段喆惊喜的叫出声来,“您就是月桂先生?”
其实他们都听过月桂先生的名字,知道那个学堂招了不少山寨里的贫苦孩子作为学生,他们也羡慕过,但没想到这个老师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然后亲自招他们入学。
“您为什么…会收我们做学生?”
看着安贵点头,段喆仓促行了一礼,然后问了这一句。
“人都想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自己都活不好的情形之下,却还尽力想帮人活下去,有这种品质的人,可以做我的学生。”安贵对着段喆和他身后开始笨拙行礼的那些孤儿们认真行了一礼,道:“我收你们做我的学生,是想将来你们有能力可以帮助更多人。”
段喆再次行了一礼,这个少年这时候终于哽咽起来,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紧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少年跳下了木梯,两步就到了安贵的面前,他伸手将捏得发烫的还有一颗瑟瑟递给了安贵,“月桂先生,这是另外一颗。你听我解释一下。”
安贵微笑起来,接过这颗瑟瑟之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要解释什么?”
“我叫阿多,多多益善的多。”这名比段喆略小一些,还要瘦一些的少年涨红了脸,有些着急的解释道,“我们不想偷东西的,但是我们也没办法借钱,因为就算有人借钱给我们,阿水看病要花的那些钱,我们几年也凑不出来。我们商量好了,先拿了东西再说,等到治好阿水的病,有人找上门来,该抓我们去坐牢,或是做工,我们都认的,只是想不到老师你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安贵点了点头,道,“老师知道了,今后你们再遇到难以抉择的事情,商量的时候,再加一个我。”
“知道了,老师。”这个叫做阿多的少年,顿时也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