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看向了自己的脚尖。
“相公...”她轻柔地喊道。
庄行心脏猛地一跳,他上前,牵住了那柔软的小手。
蜡烛被吹灭了,黑暗中,传来轻声的娇喝。
春宵一夜值千金,千金难买春宵夜。
这一晚,注定难眠。
...
...
玄清观,七录斋。
清虚子与众位长老挑灯,夜观那本新书。
书上写了一种全新的内息之法,与那《龙息诀》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简便许多。
虽然简便了不少,但并不失其中精妙,依然是种不可多得的内功之法,甚至可以说是清虚子见过的,最好的内功之法。
除此之外,这书中还记载了一种《暖身诀》,可提炼真炁,使修士更能明白自己的长处。
清虚子与长老们研读过后,连连赞叹。
“有此内功,我道门当强盛也。”
除此之外,还有那本《水路林泽经》,整个宜都周边的妖兽,共一百二十六种,都被记载其中。
有许多以前道人们没了解通透的妖,都被解剖的头头是道。
其习性,分布,惧怕何物,喜好何物,都写的十分详细。
“诸位以为,此功,可抵得庄行欲请辞道门之过么?”清虚子问道。
长老们面面相觑,至此,却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这内息之法可使宗门强盛,那科普之书,可助弟子降妖,百姓平安。
除此之外,整个洲郡的妖族,基本上都与人相交,妖与人已有了互惠互利的关系,一切都在短短数年内,变得截然不同了。
“另外,这是我徒儿芸苓所育的灵种。”元严最后还取了一盒灵种出来,“此种无需以专门的法门驱动,可似符箓一般,催动真炁就可发挥功效,只需栽种在灵田内,便可以结出种子来了,有诸多妙用,若提前注入真炁,常人都可催动。”
长老们都懂得这代表什么,这意味宗门内多了一种手段。
那二人当真是天下难寻的奇才,只是玄清观太小,留不住他们。
“那就此表决吧。”
清虚子取出提前写好的契书,众位长老一一上前,按下指印。
他们认同了庄行与芸苓为门派做出的功劳,但也并非将二人驱逐出山门除名,只是放他们自由身。
简单点说,长老们只不过签署了一张假条,不过这假条的期限,和那些回去探亲的假不一样,探亲的期限通常是半月到一月,而这假条上没有日期,意思是,道门永远是他们的归属之地。
清虚子将那契书收好,放入木盒之中。
长老们散去,他独自留下来,借着月色,读道经,阅新书。
也就是在这时,又有一只鸟儿从玉盘般的月亮下飞过,落在了窗户旁。
是那大雁精,它左顾右盼,静悄悄地跳入了房内。
“朔风道友,你怎么回来了?”清虚子问道。
“信送到了,我就回来了呗。”大雁精说。
它衔下一根羽毛,故技重施地变出了一封信来。
“给你的信,你自己看吧。”
清虚子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地阅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宝船,居然回来了啊。”
那是他的徒弟宋玉写回来的第二封信。
信上写:“船已至东海,即日启程回观,望师父海涵。”
信中还写道,他们从海的对面寻得了一些新的作物,带了一些异兽回来。
其实早些年就该回来的,但是海上比想的还要危险许多,虽然是倾国之力打造的宝船船队,但还是在航行的途中,出了许多意外,船也是修修补补,历经了很多挫折,才返航回到了故土。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在海的对岸寻到长生不死的仙药。
至于这期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也只能等宋玉回来再听他讲了。
也算是个好消息。
...
九月,庄行与芸苓回观。
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实,才新婚的男女,最是如胶似漆,步步都不分离。
回到了观中,清虚子便将那一页契书,交与二人。
二人拜过后,郑重地收下。
接下来的日子,芸苓不再住在那药田之中,而是搬到了庄行的小屋,与他一同居住,或者说同床共枕。
庄行院子里多了一个莲花池,池子里,长出了莲藕来,寄宿着小安灵魂的槐木,如今被莲花池里最大的一朵莲花吞入了花骨朵中。
芸苓很多的时间都耗在那莲花池里,庄行也在书房中,写写画画,有时请那位朔风前辈帮他送信到宜都去。
日子过的飞快,当年年末,宝船返航的消息,传遍了九州。
次年的三月,那位宋玉前辈回到了观中。
五十年过去,他还没有变成一个老头,看起来正值壮年。
庄行经常去找这位师兄请教海上的事宜,绘画了海图。
海图上有很多没有点亮的地方,但也有了一条可以通航抵达另一片大陆的航路,这其中凶险,都有师兄给他说道过。
次年的六月,院子中的那朵莲花池开出了花来。
那硕大的粉色莲花绽开,一个白白嫩嫩的孩童,躺在花盘中央。
“小安,小安...”芸苓唤道。
孩童睁开了眼,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眼前的头发挽起来的姐姐,喜极而泣。
她换上了新衣,冲到了父亲的怀里,与父亲相拥
...
七月,庄行与芸苓收拾行囊,打算下山前往宜都的造船厂。
“你们真要去?”
庄行看着把他围起来的猫熊。
“大王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猫熊吵吵嚷嚷,一口一个大王,吵的人头疼,
“停停停,那就一起走!”庄行伸出手,“莫要再喊了!”
“好耶!”猫熊们高兴在地上打滚。
唯有一只猫熊没有说要跟着庄行一起走,那就是守目。
庄行知道这是为什么,守目有二丫要陪着呢。
它如今也成家了,没想到猫熊和狸花猫真的能成一对,那狸花猫吃了猫妖族得来的丹,后来就开了灵智,居然真的和一只红猫熊日日相守。
“守目,这家里日后就交给你打理了。”庄行说,“有魏叔在,你也不会挨饿,记得不要荒废了修行。”
“知道了大王。”守目点头。
其它猫熊们都劝着大哥一起走,但大哥说成了家就要负起责任来。
五只猫熊长这么大都没分开过,这一下子丢了大哥,顿时很舍不得,哇哇就哭了起来。
但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分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很少能有人陪你走完全程,即便是亲兄弟,亲生父母,也会离别。
一起走过的那段路是快乐的,是让人怀念的,那便也足够了。
屋子里差不多安顿完了,最后还剩下一个人。
庄行问道:“燕姐姐,明日我们就下山了,你是要留在这山上,还是和我们一起走?”
燕槐安看着庄行的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清晨,拿起了剑,在门口等着。
便也不需要说什么了,晨光下,三人一同下山去,不问前路在何方。
...
另一方天地之中。
也有一个人带着一只红猫熊,在四处行走。
他站在高山云雾之巅,尽观天地之光。
他的心中再无任何芥蒂,念头通达,修为也水涨船高,他的长进似乎没有尽头。
从小到大,自他呱呱坠地,再到握剑修行,已过去了六十余年,所有的记忆都历历在目。
如今,他不需要那面画壁,也可参悟大道了。
那画壁中的梦,其实是大道中的一部分。
万事万物都在宇宙天道之中,花开花灭,尘起尘落,发生过的事情,就存在于道中。
所以才能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将过去发生过的事情截取出来,因为那是天道中的记录。
此刻他站在天地灵气汇聚的地方,便也看到了过去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原来,一个念头,就会让一个人的人生有如此大的差别。
怪不得那个人会来到此地,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他缺少的东西。
他认识到了自己的缺失,也补足了自己的缺失。
他的这一生,已完整了。
他长出一口气,将那尘封许久的剑拔出,在山巅舞剑。
天上本是晴空万里,可此刻却乌云汇聚,雷鸣轰轰,震耳欲聋。
狂风大作,天雷滚滚。
他将颤抖的猫熊抱入怀中,当九天之上的天雷朝他劈下,似要将天空撕裂时,他对着那道天雷挥出了一剑。
一剑后,乌云消散。
一剑后,天地清明。
一剑后,世间安宁。
一切平静后,他将剑收入鞘中,抱着猫熊往山下走去。
从此往后的千百年,有时都有人见得一个人,抱着一只猫熊,身背一柄长剑。
有人说他在田边劳作,有人说他在江边垂钓,还有说他提剑斩妖。
见过他的人很少,但他的名,却长久地流传下来。
他的塑像被供奉在庙中,塑像下刻着名号。
人称“降魔圣君”,是为得道真仙,超脱三界六道。
...
夕阳下,一个孩童在麦田般追逐蝴蝶,不慎落入了河流之中,吞进浑浊的河水,呛的不能呼吸,无论怎么挣扎,他都无法在湍急的河水中立起身子。
这时,有一只手拉住了他,接着是种拉扯感,回过神的时候,他已被人拉到了岸上。
他咳嗽了好几下,抬头看,是一个戴着斗笠,身旁跟着一只红猫熊的男人将他拉了起来。
“你的家在哪里?”
孩童指了一个方向。
“我送你回家。”
男人将他拉起来,很奇怪,孩童发现自己身上的水消失了,他的头发变干了,腿也不抖了。
“大哥哥,你是神仙吗?”孩童问。
男人并不回答,只是领着他,向着巨大的红日慢慢往前。
“我听娘亲说,那边的山上有道长在修仙,我也想去修仙。”
“修仙不一定比种田好。”男人终于开口了。
“可我不想种田。”孩童说。
男人不语,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没反应过来,孩童发觉自己居然站在了自家门口。
娘亲在灶房热饭,爹爹扛着捡来的柴木回家。
“快去端碗,吃饭了!”娘亲招呼他。
孩童左顾右盼,哪里还有男人的影子。
他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娘亲拿着竹条来赶他,他才慌忙往屋里跑,去盛饭端菜。
一家人其乐融融,却不见草屋的背后,一个人哼起了安眠的调子,在田野边漫步。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哼着这个调子,哄他入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屋子里的火光,摇摇头,接着往前。
虫鸣声中,红猫熊追逐着前面的萤火虫。
那身影渐渐消融,只剩下了黑夜中的点点繁星,在璀璨的银河中闪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