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联想到了什么,坐在那里,手指都在无意识地收拢。
“前辈知道他们是谁吗?”
守墓人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苏命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难明的东西。
“自然知道。”
“而且,你应该也很熟悉。”
苏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望着守墓人。
后者深吸一口气:
“他们其中有个叫魔尊的。”
“你应该不陌生吧?”
果然!
听到这话的苏命顿时感觉像是有一道惊雷劈在了自己心头。
“是他们……”苏命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回到死神塔的时候,其余八层都已经空空如也。
也明白了那些曾经守护过他的人都去了哪里。
“是啊。”守墓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我至今还记得那小子临消失前大喊的一句话。”
苏命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守墓人。
“他说……”守墓人缓缓道:“他这一生,足够绚烂。唯独可惜的是,你苏命小子没看到这一幕。”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苏命的心口。
毫不夸张的说,魔尊与他,算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可最终,他们却还是为了后世未来,生生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牧者呢?”回过神的他恶狠狠开口。
虽然苏命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攥着茶杯的手指却在发抖。
守墓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清帝之战后,他便离开了。要找他,恐怕得靠你自己了。”
“是吗?”苏命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可就在他站直身体的那一瞬间,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意陡然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就算走到天涯海角,”
“我也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望着面前几近失控的苏命,守墓人深吸一口气:
“现在的你,或许是有这个能力的。”
“不过你要明白一点,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他的背后,或许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啊。”
“那就将他背后的人一并铲除。”苏命继续没有半点犹豫。
守墓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在蒿里山的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哈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志向,好志向。”
说罢,他忽然挥了挥手。
一道昏黄的光芒从他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条河。
准确地说,是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河流。河水呈土黄色,无声地流淌着,散发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黄泉。
苏命的目光落在那道黄泉上,微微一凝:“这是……”
“这是原本封印在天剑宗下的那道黄泉。”守墓人说道:“天剑宗覆灭的时候,白玄清找到了我,并将这黄泉交给了我保管。”
白玄清。
这个名字让苏命的呼吸微微一滞,满腔的杀意也逐渐平息了不少。
毕竟这个在阴差阳错间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对他而言,也有着难以想象的意义。
“她……”苏命的声音低了下去。
“放心吧。”守墓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道:“她也在当初一战中离开了。若是还能活着,或许你还有机会见到她。”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苏命胸口那团躁动的火焰稍稍平息了几分。
他伸出手,那道黄泉便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主动飞入他的掌心。
之后的时光里,苏命又和守墓人聊了很多。
守墓人告诉他,在他走之后,先后出了数百名大帝。
其中一些人在清帝之战中战死,就葬在下方的坟墓中。
而苏命的那些旧友,蓝过,弟子小虎大虎,最终也在苏琦的帮助下成了大帝。
只可惜因为资质不佳,只活了数万年。但也因此,避开了那场令天下恐惧的清帝之战。
苏命听着这些,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山下那些坟茔,看着那些墓碑上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良久,他才开口问道:“那为何我此番归来,从未听到半分有关清帝之战的消息?”
守墓人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那是因为,牧者清除了众生记忆。自然不会有记载留存。”
“只可惜啊,他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个老夫。”
苏命恍然。
是啊。
以牧者的手段,清除众生的记忆并非难事。
就如同他苏命,若是愿意,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多谢前辈解惑。”他对着守墓人深深一揖。
守墓人看着他,问道:“你要去哪里?”
苏命直起身,目光望向远方。
那里是山下,是蒿里山万千坟茔的方向。
那里埋葬着无数曾经辉煌过的至强者,埋葬着那些为了后世气运慷慨赴死的英魂。
“牧者有能力斩断后世气运,”苏命缓缓开口:“我便不相信,我没手段接续之前的辉煌。”
“我要让这人间,重归昔日的盛景。”
守墓人沉默了片刻:“毁灭总是比创造更容易的。要做到这一切,你要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啊。”
苏命低下头,目光落在山腰处那片新添的坟茔上。
那些坟墓里,躺着的是清帝之战中战死的诸帝。
他们曾经是这片天地间最耀眼的存在,是无数修士仰望的巅峰。可为了给后世留下一线生机,他们甘愿赴死。
“他们尚且能慷慨赴死,”苏命收回目光,转向守墓人:“我又何足惧哉。”
“便是难如登天,我也会扛起来。”
守墓人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也不再劝了。”
苏命再次一揖,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亭子里,守墓人依旧坐在那里。
他目送着苏命的背影消失,然后缓缓伸出手,将那块被粗布盖住的石碑重新拿了出来。
粗布掀开。
石碑上的字迹显露了出来。
那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字迹还很新,刻痕边缘的石粉都还没有完全吹散。
而那个名字的第一个字,赫然是一个……“苏!”字。
……
离开蒿里山之后,苏命在昔日天剑宗的旧址前停下了脚步。
那片荒山野岭依旧寂静。古木参天,溪水潺潺,一切和他之前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山腰上找了块空地,然后开始动手。
没有用法术。
他就那么徒手挖开了泥土,一块一块地搬来山石,将它们垒成八座坟茔。
每一座坟茔前,都立着一块墓碑。
苏命取出刻刀,一刀一刀地在墓碑上刻下名字。
而后,他靠在魔尊墓前,又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坛酒给那座坟倒了三碗,然后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红。
“前辈。”他坐在魔尊的坟前,看着那块墓碑,忽然笑了,“我的确是没亲眼见到你的辉煌。”
“可我哪怕只是听到,依旧觉得……”
“依旧觉得你帅极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可惜,我回来晚了。”
……
之后的时间,他一直坐在那里,一坛接一坛地喝。
直到天边的夕阳沉入山峦,直到夜幕将整片天地笼罩。
这才缓缓离开。
……
之后的日子,苏命开始游历三界。
他以无上法感应,试图找到守墓人所说的那个被打开的世界。
可无论他怎么感应,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
那扇门,似乎已经彻底关闭了。
而他发现的事情,却远比找不到那个世界更让人心寒。
牧者那一战,不仅是灭了世间诸帝。
更是将人间气运斩得粉碎。
他站在人间的天空下,放出神念,感知这片天地的每一丝变化。
灵气的浓度在下降。
虽然这个下降的速度很慢,慢到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可他察觉到了。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用不了多少年,这世间的灵气就会稀薄到无法支撑修士修炼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修行文明将会彻底断绝。
这世间,将会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末法时代。
苏命站在山巅,看着脚下这片苍茫大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离去。
他找了一处凡人的城镇,在城郊租了间小院子,住了下来。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苏命每天都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团泥巴。
他在尝试。
尝试让这团泥巴拥有生命。
创造之法。
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尝试过的东西。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差了一点点,只差一层窗户纸就能捅破。可随着境界的提升,眼界的开阔,他才终于明白。
那哪里是一点点。
那差了十万八千里。
创造生命,那是逆天而行的事情。便是那些曾经站在修行界巅峰的至强者,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牧者斩断了人间气运,要让这气运重新接续,就必须有新的力量注入。而这新力量的源头,只能从创造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