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柳时衣立
字迹潦草而深刻,带着刻骨的爱与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柳时衣一身素缟,跪坐在坟前。她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山风吹拂着她散乱的长发和白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两坛酒。
她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她没有倒酒,而是直接举起沉重的酒坛,仰起头,对着嘴,狠狠地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割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底那灭顶的冰寒和空洞。
“萧时……”她灌下大半坛,才放下酒坛,剧烈地呛咳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她看着那块冰冷的青石墓碑,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你看……这地方……多好。”
“背山面水……有花有草……还有……阳光……”
“比那冷冰冰的皇宫……比那尔虞我诈的朝堂……好多了……对吧?”
“你……你终于……可以歇歇了……”
她顿了顿,又举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流淌,分不清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你算计了所有人……连自己的命……都算进去了……”
“你赢了……楚延死了……昭帝倒了……楚弈当皇帝了……这天下……好像……是太平了……”
“可你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苦,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你把自己……也算没了。”
她猛地将手中的空酒坛狠狠砸在墓碑旁的地上。陶片四溅。
“骗子。萧时。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说什么生死相随……说什么绝不离开……”
“结果呢?。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愤怒的嘶吼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死寂。她颓然地跪坐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粗糙的石面硌着她的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许久,许久。山风呜咽,吹动坟头的青草。
柳时衣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萧时”那两个字,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爱人的脸庞。
她拿起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洒在坟前的土地上。酒水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喝吧……”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喝了这坛酒……”
“你……就真的……自由了。”
-
十年后。
流水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村中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孩童嬉闹着跑过尘土飞扬的村道,一切仿佛与十年前并无二致。
曾经被大火焚毁的百花楼旧址上,一座崭新的两层木楼拔地而起。样式简朴,却结实宽敞。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归一宗”。
楼前的小院里,十几个半大孩子和几个穿着短打的青年,正排着队,在柳时衣的指点下,一板一眼地练习着基础的拳脚功夫。柳时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肤色是常年奔波劳碌的小麦色,但那双眼睛,却比十年前更加沉静深邃,如同历经风浪后归于平静的深潭。
“腰背挺直。下盘要稳。马步不是让你蹲着玩。”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枝,时不时在某个动作变形的小家伙腿上轻轻一点。
“是。宗主。”孩子们齐声应道,更加卖力地绷紧了小身板。
夕阳的金辉洒满小院,给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柳时衣收起竹枝,挥了挥手,“回去把今日教的步法练熟。明日辰时,迟到者绕村跑三圈。”
“是。”孩子们如蒙大赦,嘻嘻哈哈地行礼散去,转眼间就跑得不见踪影。
柳时衣看着他们雀跃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笑意。她转身,准备收拾一下回屋。
就在她弯腰去捡地上一个孩子落下的水囊时——
“柳时衣。”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穿过小院的喧嚣余音,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如同沉寂多年的琴弦,被猝不及防地拨动了一下。
柳时衣的身体猛地僵住。弯腰的动作定格在半空。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归一宗简陋的院门外,夕阳熔金的光芒里,一人一马。马是普通的棕色驽马,风尘仆仆。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布袍,身形挺拔。他微微歪着头,一手随意地搭在马鞍上,脸上带着一路风霜,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唇角勾起一抹柳时衣无比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又无比温暖的弧度,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