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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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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看着,他愈发不解,于是走到树前盘腿坐下,长剑横放膝上。他就不信,道道闪电专挑那棵树劈,却不劈他。

    直到他的目光从逐渐焦黑的树干中发现那个树洞,直到他看见树洞里那个可怜的身影。

    刹那间,李昧心里一软。

    他放下剑,走到树边,伸手从正在冒烟的树洞里掏出那只战战兢兢的小狸猫。

    小狸猫被他捧在掌心浑身发抖,可怜巴巴。

    稀疏的雨点打落在狸猫身上,沾上它那对漂亮的眼睛,仿佛颗颗泪滴。

    李昧心里一动。

    他从身后包袱里取出梳子,轻轻给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梳毛。

    渐渐地,小狸猫抖动的身子慢慢恢复平静。

    它好像不怕了。

    它听见李昧开口道:“我知道,你也是只妖。但你还太小,什么都不会,也没做错事。我虽然是个道士,而且是个以妖血浸剑修行的尘修道士,却并非心如铁石。”

    最后,李昧将那只梳理得顺顺溜溜的小狸猫放下,让它走。

    “你走吧。希望不要遇到一个狠心的术士。”

    他朝小狸猫挥挥手,赶它走。

    小狸猫两只大眼睛久久盯着李昧,最后依依不舍地离去。

    回过头,李昧复又来到猪妖藏身那个洞口,对天举起手中长剑。

    嘴里念念有词。

    “哗。”

    又是一道闪电。

    这次,那闪电就像一条巨龙,探出利爪,一把抓住了他的长剑。

    长剑瞬间灰飞烟灭。

    而从他被劈得焦黑的手掌里,一道如同闪电,但持续不散的白光缓缓凝聚。

    最后,白光凝聚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李昧甩手一挥,白光对准狭窄的山洞飞射而去。

    “嗷……”

    洞里一声惨叫。

    那天之后,他再没用过铁剑。

    “怎么,我让你想起了什么吗?”老妇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是的,你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一件事。”李昧说。

    “什么事?”

    老妇转过头。

    是一位满脸皱纹,容貌端庄,姿态优雅的老人。

    李昧看着她,目光平静似水。

    “关于杀与恕,生与死的往事。”他说。

    “为什么杀,为什么恕?又因何生,因何死?”

    “一念凶则杀,一念慈则恕;因爱而生,因恨而死。”

    “那时候你就明白了吗?”

    “是。”

    “现在呢?反倒不明白了?”

    “现在?”李昧想了想,“现在不一样。”他说。

    “我看也没什么不一样。”老妇人说。

    “那猪妖害人一命,当偿一命。这种事容易判断。大恶之人贻害天下,荼毒苍生,然而个中因缘纠缠甚多,却不是我区区一个修道之人所能化解。”

    “在你眼里,谁是大恶之人?什么样才算大恶之人?”老妇又问,“是否有亲近疏远之分?若他们所作所为并无本质不同,不过立场相异,那你能公允相待吗?”

    “李昧愚钝,对此实难作答。”

    “可不是嘛。世上事,本就难说公平。你既修行,当追求身心自由,和风化雨。非要去纠结于那千丝万缕之中,又岂能不作茧自缚,自陷囹圄。”

    说到这里,老妇手里拿着牛角梳子,仍轻轻梳弄那只松鼠。在她的梳理下,松鼠的尾巴越是蓬松翘起,像朵蓬开的莲花。

    看着看着,李昧若有所悟。

    “一念成因,因果相循。有些事,放开或许才能释然。”

    老妇一怔,似有所触动。

    她抬头上下仔细打量李昧,忽然笑了。

    “你这句话甚是有理。不过,讲理易,行事难。不然,你却为何也难放开?”

    “前辈是说,当前这乱局,李昧不该牵涉其中?”

    “你自己看吧。有些事,不是你愿不愿的问题。避,是避不开的。所以要看怎么做。就好比你称当前之乱局,其实是否真有多乱,也在于你怎么去看待。你眼界有多大,这局就有多大。你眼界有多远,这件事,它距你就可以有多远。”

    “李昧此行,受命于教宗所托,怕是不由自己。”

    “非也。你的事,历来只由你自己决定。可不要自己骗自己。”

    说着,老妇人收起梳子——那把梳子就像根本不曾存在,忽然就从她手里消失不见。

    她再摸了摸那只松鼠。她手里,好像从来也没有过一只松鼠。

    老妇轻轻搓了搓手,缓缓起身。

    这时,天空骤然开朗,阳光洒满峰顶。老妇脚下那块光滑圆石,还有旁边厚厚的雪堆,在突如而来的阳光下发出刺眼的白光。

    “面对此局,我究竟该如何应对?”李昧忙问。

    “问自己。问你的心。”

    说完,老妇竟像融化的雪花,瞬间便消失在那刺眼的白光里。

    李昧怅然若失,抬头望向天空。

    此时的天空早已遍布云霞。那云霞朵朵殷红,映照得天空一片血色。

    再看漫山积雪,竟也被染成了一片血色。

    李昧再次转头,见青伶和丙儿也在望着天空。

    “好美啊。”丙儿说。

    “长天泣血,怕不是好兆头。”青伶却说。

    然后他俩一起转头,向公子求解。

    “公子,你觉得呢?这天空红彤彤的,好事还是坏事?”丙儿开口问。

    李昧被问得怔住。

    “你俩怎不问问刚才那位老妇去哪了?”

    “老妇?”

    青伶和丙儿对望一眼,“哪来的老妇?”

    李昧愣了愣,忽然失笑道:“是我眼花了。”

    他没等墨石长老前来相送,随即便带着青伶丙儿自行下山了。

    经过廊桥时,正有一位黑衣青年骑着一头磐羊进山,跟他们擦肩而过。

    青年面色冷峻,目不斜视。

    到了石牌坊下面,李昧将羊交给值守的小童。

    小童还是一张略显自负的笑脸。

    李昧冲他笑了笑,问:“请问,刚才过桥那位青年,是你们的师兄吗?”

    “是啊。”小童道,“以前是。”

    “以前是?那现在呢?”

    “他以前是墨石长老身边侍童,现在不过是一名知更。”小童脸上神情有些鄙夷地说。

    “哦,谢谢。”

    李昧客客气气地跟小童道别。

    走没多远,丙儿憋不住,开口问道:“公子,刚才那人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李昧点点头,“对,在九仙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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