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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成王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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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便暂停了争吵,看小辈把箱子抬进来。

    徐二太太得意松开了女儿,示意她去开箱,又看嫂子弟妹:“老太太果然疼你,又‘单独’送你东西!”

    她把“单独”两个字咬得很重。

    徐婉却心中微动。

    老太太,送了她书吗?

    “二哥,”她问,“送书来的是谁?”

    “不是常来的那几个人,”徐二哥忙说,“是两个眼生的小厮。但看穿着打扮,是国公府的人没错。”

    徐婉抿起嘴唇。

    “娘、爹,我出去看看!

    n说完,不待长辈们答应,她人已跑了出去。

    她在安国公府还学了骑射,所以,她现在跑得比两年前更快。

    她跑出巷口。

    她看到了表哥!

    表哥要上马了!

    “表”

    徐婉呼唤的声音被堵在喉间。

    有好几个好几十个穿甲胄的兵士,围住了表哥。

    表哥被捆起了双手,押上囚车。

    表哥看见她了。

    表哥神色慌乱,却对她摇头。

    “快走!”

    表哥嘴唇张合。

    “别来,快走!”

    也有禁军看到了这个素衣布裙、难掩姣丽的年轻姑娘。

    他们没有追过来审问。

    徐婉一步一停,回到了家。

    追着她出来的徐二哥也看见了那些禁军。

    兄妹俩互相搀扶着。

    见到长辈时,徐二哥已满脸泪水。

    徐婉却没哭。

    “安国公府,好像获罪了。”她说,“几十个禁军把表哥押走了。"

    “姑祖母送的东西,我要留着,或许以后还回去。”她看向屋内所有亲人,“国公夫人送的衣料,也请大娘、三婶和妹妹们先还回来吧。总不能受了好处,人家遭事,便束手旁观。”

    徐老二磕了磕茶杯。

    “是,该还。”他问大哥和三弟,“还?”

    徐老三不吱声。

    徐老大半晌点头:“还!”

    已至二更。

    在夜色的遮掩下,纪明遥轻轻下马,走入熟悉的安国公府。

    她来看四妹妹。

    若说这安国府里,还有谁她放心不下,也就只有四妹妹一个人了。

    明丰算半个。

    禁军封锁安国公府在申正三刻。纪家筹备纪明远的婚事,纪明宜多日不上学,都在正院帮温夫人办理家事,因此,也被一同关在了正院。

    五间正房里关押的人员太多。为减少麻烦,是两个女官先入内,将纪明宜领了出来。

    春夜仍寒。纪明遥拿着斗篷就往四妹妹身上套。

    还好,还好。她仔细看四妹妹。衣衫完好,发髻没乱,脸上手上也没伤口,只是哭得眼睛肿了。

    时间紧急。

    领四妹妹远离正房,纪明遥便低声说:“安国公犯的是重罪。你姨娘是他的侍妾,明丰又是儿子,

    只你是没出阁也没定亲的女儿,分量最轻,我只能带走你一个。”

    这是她向皇后求来的恩典,可以让四妹妹暂时免受关押之苦。

    “你要不要同我走?”她问。

    纪明宜只有片刻怔然。

    “我—”她决定,“二姐姐,你送我去见姨娘和明丰吧。”

    “你决定好了?”纪明遥向她确认。

    “嗯!”纪明宜努力对她笑,“只要能和姨娘明丰在一处,我就不怕了!”

    “好,”纪明遥答应,“我请女官送你去。”

    她暂且还不能承诺更多。

    两位女官很快护送纪明宜离去。

    纪明遥迅速出府入宫。

    有女官安排,纪明宜、张姨娘和纪明丰被单独关在了三间厢房里。

    张姨娘已经哭了半天。

    女官一走,她搂住女儿,又接着哭:“可恨老爷,到底犯了什么罪过!”又说:“这回又是谁告发了咱们府上?这些御史成日没别的事了,只管告人?”

    纪明宜本也想哭。

    可听到姨娘之言,又想起星夜赶来的二姐姐,她浑身上下忽如被浇了一盆清水一般,无比清爽通明。

    “快不许说!”

    她紧紧捂住张姨娘的嘴:“是老爷先有罪过,还怨告发的人?这话传出去,便是姨娘不敬陛下不尊王法的证据,或许本来能活也活不成了!姨娘要怨、要恨,就只恨老爷一个人吧!”

    在女儿手下,张姨娘呜咽出声。

    安国公府房屋楼阁依然矗立,只是树影森森,火光稀疏,哭声四起,已然在月下显出衰败之状。

    而上阳宫紫微殿,此刻依旧灯火辉煌。

    六皇子跪在皇帝身前。

    一颗泪珠在他眼中将落未落。

    他虽跪着,但稚嫩的脸蛋高高仰起,毫不避让地与他父皇对视。

    “柴生烨已经招了。”皇帝沉沉开口,“他在边关冒领军功,被安国公相挟,要在六日后子初三刻从玄武门杀入宫中,先杀朕,再杀皇后,再除尽朕与皇后所有皇子皇孙!”

    六皇子身体稍晃。

    “善思!”

    从接到审讯条陈到现在,已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皇帝却仍不敢相信:“朕早知你们的谋算,却不曾想过,你们的计策如此歹毒!”

    他厉声问:“你可清楚这些谋划!”

    “舅舅说,会留他们一条命!”戚善思大声说!

    “舅舅说’,”皇帝笑,“你‘舅舅’,还说了什么?”

    “成王败寇!”戚善思不退不让,“我们输了,父皇杀了我就是!”

    “所以,你根本不信,你舅舅说的,‘会留他们一条命’。你已认定,朕会死,他们也会死。”皇帝明白了。

    戚善思闭口不言。

    看着八岁的儿子,皇帝笑了许久。

    他问:“为什么?”

    虽然这话可笑。但他的确想问清楚。为什么。

    戚善思张口:“这储君之位,本便该是我的!”

    “父皇自己偏心!”他仍旧仰着脸,“我才是元后所出嫡子!父皇偏疼庶子,夺了我的,我自该抢回来!”

    皇帝又笑了。

    这次,他是真心觉得好笑。

    “该是你的?”他重复,“善思,你自幼长在宫中,难道不懂,这普天之下,满宫之内,没有谁‘该不该’得,只有朕愿不愿给!”

    戚善思不服!

    他把头仰得更高,要继续反驳父皇的话。

    可皇帝不想再听他说了。

    “你要弑父杀兄,不就是为了天子之权?”皇帝示意太监捆起六皇子,堵上他的嘴,“何况,论身份,太子亦为嫡子。论德行,你连‘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都不懂得,更远不及他。”

    戚善思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自出生便是金尊玉贵的嫡出皇子,从未受过这等屈辱。身上的疼痛和心里的不甘一齐发作,他两眼终于泄出泪水,鼻涕也糊在了堵着他嘴的布团上。

    “成王败寇’,善思。”皇帝走到他身前。

    他蹲身,直接坐在地上,坐在满眼绝望和愤怒的儿子身边。

    太监们都退了出去。

    “没人告诉过你吧?”皇帝问,“朕从不想和你母后有孩子。”

    “是你‘外祖父’去世,朕去探望邓氏,在她宫里多吃了一杯酒,就有了你。”他从袖中拿出手帕,给戚善思擦掉鼻涕。

    “朕当时,一念心软,就留下了你。”他嘲讽一笑。

    毕竟是他亲生的孩子。

    他当时想,若是公主,便给她一世尊贵荣华。

    若是皇子,还能远离齐国公府,不听邓氏蛊惑,又真有不世德行才干,倒也可寄予希望。

    国赖明君。

    是他不该心软。

    “你原不该出生在这世上。”他丢下手帕。

    “传朕旨意!”

    太监们又鱼贯回殿,恭候圣命。

    “六皇子戚善思,无德狠毒、狡诈奸猾,妄图弑君杀兄谋逆作乱,罪本当诛!”皇帝喝命,“念其尚还年幼,暂留性命,革去皇子身份、废为庶人、幽禁宫外、永不得出!”

    将至三更。

    纪明达毫无睡意,正焦躁等待宵禁结束。

    她就不该放了纪明遥走!

    纪明遥下午入宫,不过一个时辰,安国公府便遭封禁,父亲不知被押送何处一定是一定是她从中作乱,害得纪家至此!

    此刻,纪明遥正在上阳宫地牢里。

    她本是来见纪明德的。可安国公纪廷她此世生理上的“父亲”也被关在附近受刑审问。地牢空旷,声音回荡,她听见了他撕心裂肺的、痛苦至极的哀嚎声。他还在喊冤。

    他在问,是谁污蔑了他,他没有罪!他要面见圣上!

    于是,纪明遥脚步微顿,转向了纪廷所在的方向。

    一切都要结束了。她不想再与纪廷有任何纠葛。可她想亲眼看一看,纪廷此时的痛苦,是否比娘临死之前更甚。

    终于,所有害过娘的人,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虽然纪廷有今日,完全是他野心过甚欲壑难填害的自己,她还没来得及真对他做什么,不过,他要死了,这也足够了。

    但纪明遥才找到一个不错的观赏点,纪廷也同时看到了她。

    他的面庞在火光中扭曲,声音却透着恶毒的甜蜜:“二丫头?"

    仿佛见到了救星,他颤抖着大喊:“二丫头……明遥!你求了陛下,是不是?陛下知道我是冤枉的,是不是!!"

    行刑的内侍和禁军早一同看了过来。

    纪明遥索性走上前,先叹气问为首的太监:“安国公不肯招吗?”

    那太监忙唤一声“纪淑人”,便只轻轻点头,并不再说一字。

    纪明遥便转向纪廷,垂眸叹道:“您这是何苦。早些招了,或许陛下开恩,从轻发落“我可是你父亲!!”纪廷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咬牙切齿,“你怎能如此不孝乃“老太太可还在家里病着!”纪明遥“悲痛地”大声打断他,“老太太病得睁不开眼,还挂念着你!”

    想说她“不孝”?

    他自己就对生他、养他、无愁无恨的母亲有半点真心孝顺?

    还当自己是她“父亲”?

    她只知道,这个生理上的“父亲”,纵容宠妾,害死了她真正的母亲。

    “安国公”纪明遥缓步靠近他,靠近这个浑身鲜血,几乎看不见一点好皮肉的人。

    她低声说:“其实,我是来看三妹妹的。”

    “三妹妹知道了柴家意图谋反,想帮他们,所以找上我,妄图说服我背叛陛下和娘娘,与他们同谋。”她近距离欣赏着纪廷精彩的面色,“只是,我没想到,纪家也参与其中。”

    你最“疼爱”的三女儿,又对你有多少真情?©你对她,也不过是全然利用中夹带一点微不足道的疼惜愧疚而已。

    捆绑着纪廷的铁链“哗啦啦”乱响。

    “不过,你也别太怪三妹妹了。”纪明遥轻轻说,“毕竟,是你自己与人勾结、妄图谋逆,不是谁拽着你的脖子,‘强逼’你的,是不是?”

    “早些招了吧。”她又叹息,“好歹叫老太太、太太和姊妹们,有条活路吧。”

    对太监示意,她垂眸,转身离开。

    身后是纪廷被烙铁打断的肮脏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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