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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最后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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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良家女子该受的惩处。

    沈家长子名声败坏,一家都为人唾弃不齿,是他们喝着娘的血,享了二十年锦衣玉食当付出的代价!

    那纪明德与安国公这姚玉静的孩子,姚玉静的丈夫,想让娘枉死的人—凭什么还能活得富贵安泰?

    娘腹中的孩子,可还没人偿命!

    但攥紧了木椅扶手,纪明遥声音平静说:“这不是纪明德原本吩咐你的话。”

    纪明德不敢。

    她是想“亲近”她,想见她,怎么会让丫头传这样的话刺激她。

    纪明遥走向其蓁,蹲身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说实话。”

    其蓁能听见自己牙齿不断相碰的声音。

    二姑奶奶的手不算用力,可她丝毫不敢挣扎,连动都不敢动。

    她只能说出实话:

    “奶奶是说、说,姊妹们各自都长大了,想起当年的事,她心里有愧,想和二姑奶奶当面认错。吩咐、吩咐奴才,若二姑奶奶,细问,就说、说她知道当年姚姨娘收买了谁”

    “所以,你方才是在撒谎。”纪明遥确定,“你想背叛你的主子,让她倒霉。”

    其蓁在她手下发抖。

    她轻轻地笑。

    “好姑娘。”她转握住其蓁的手腕,扶她起来,“你来。”

    其蓁腿脚发软,浑身无力。纪明遥便直接半抱着她走到内室,命人:“快上热茶点心!拿我常用的茶来!”

    这时候,二姑奶奶的怀里又格外温暖。

    其蓁坐在了阳光照耀的临窗榻上,手里捧着清香的热茶。二姑奶奶甚至亲手拈起一块点心,送到她嘴边。

    她怔怔吃下两块红豆酥。

    奶奶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

    可她知道,二姑奶奶常和丫头们同坐吃茶,不分主奴。想来,也常喂自己的丫头吃东西吧。

    为什么她就没那个福分,被分到二姑奶奶身边?

    “我问,你实话答就好。”纪明遥柔声说。

    其蓁抹泪点头。

    “纪明德突然急着见我,想必你也觉得奇怪。”纪明遥便说,“你仔细想想,最近一两个月,乃至三个月、半年,她和柴家都有什么与往常不同之处?”

    “你不用急、更不用怕,慢慢想,慢慢说。”她又道,“便是回去迟了,我与你一同编一篇话告诉她,不叫你吃苦。”

    其蓁先喝完了手里的茶。

    她大概心定,便先说纪明德:“奶奶是从这个月初开始,是初四上午,突然人就憔悴了”

    其蓁匆忙赶回柴府。

    她故意留着脸上泪痕,见到纪明德就哭:“二姑奶奶险些儿杀了奴才!说叫奶奶明天午饭后、申时过去。”

    她又跪求:“奶奶,我看二姑奶奶不是好惹的,她又有权有势,连理国公府都叫她弄倒了,求奶奶就别去了罢!”

    “明天下午?”纪明德点头笑道,“果然只有这样才能见着她。”

    她这几个丫头,也只有其蓁没得过二姐姐的冷脸,派她去,也果然不错。

    “别哭了,去歇着吧,怕什么!”她对其蓁说,“她就算真想杀你,也不敢亲自动手,她就不怕也下狱吗!”

    其蓁哆嗦着告退。

    高兴过后,纪明德终究心里不安。

    她把准备好的话又在心内改了许久,直到不得不睡,才暂且放下。

    明日,她一定要将二姐姐也拉下这滩浑水!

    景德十一年,二月十四日。

    崔瑜调任户部侍郎,兼顺天府尹。

    崔珏调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位仍在正四品。

    纪明达怀里抱着儿子,听完了这些话。

    她哄儿子说话:“叫‘娘’,好不好?‘娘’”

    孩子在她怀里舞动着手脚,“咯咯”直笑。

    “哥儿才九个多月,不急开口。”王嬷嬷笑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说不准哪日就突然会了。”

    纪明达就笑,又教儿子:“叫‘嬷嬷?”

    “我可承受不起!”王嬷嬷忙笑说。

    觑看着奶奶的神色,她小声问:“不如教哥儿叫‘爹’?”

    纪明达面上笑意便淡下来。

    “是该教。”她说,“先吃饭吧。”

    王嬷嬷只得去安排摆饭。

    纪明达仍用得不多。

    饭后,她也不急午睡,先给儿子读书听。

    王嬷嬷又说了一个新消息:“这可真是奇了!中泽知县升了州官,他夫人却得封县君,圣旨上还特特写了,要她继续辅佐丈夫为官、造福一方百姓!

    这不只成她升了官吗?”

    纪明达手上的书滚落在地。

    孩子吓得一愣,呆呆看着他娘。

    纪明达发现自己手在发颤。

    怕手里再不稳,她忙叫人把孩子抱走。

    又是一个比丈夫品级还高的诰命。

    若圣旨真如嬷嬷所说,那便是赐她治理一地之权。如此一来,县君虽只为五品,却比二妹妹的三品淑人之封还更难得!

    “去打听。”她轻声说,“问清楚,她到底有什么功劳。”

    王嬷嬷连忙又出去。

    纪明达忽然很累。

    仲春二月,天气稍暖。王嬷嬷带进来几朵杏花,出去时,门帘带起的风又让它们轻轻打转。

    “把这花扫了,院子里的落花都扫了。”纪明达命丫头,“我去睡一会。”

    在春日的正午,她梦见了边关寒夜。

    是她见过,但不曾停留、让她细看的场景。

    军账外,是弥漫不断的风雪。

    风声入帐,呼啸灌耳。

    纪明遥身穿玄青大氅,坐在炉边。

    她笑容浅淡,声音也淡,说出的却是关怀之语:“还有两个时辰,表哥就该出发了。睡一会吧,我叫你。”

    “我舍不得睡。”温从阳却说,“我舍不得你。”

    他似已在二十三四年纪,面色黝黑,眉眼坚毅,肩膀宽阔,看上去真像个能平定东羌异族作乱的将军了。

    可他看向纪明遥时,眼中流露的,依旧是软弱不安。

    他从背后抱住了纪明遥。

    纪明遥轻轻拍他的手臂,像在哄孩子。

    他又想亲纪明遥。

    他动作很慢,似是在观察纪明遥是否准许。

    纪明遥用一根手指挡住了他。

    “睡吧。”她笑,“表哥不必怕,也不必不舍。只要你能诱敌到‘三林沟’口,与霍总兵一同反杀回去,

    两路夹击,此战必胜。”

    “表哥会平安回来的。”她温声说,“我去看各营准备。”

    她站起身。

    温从阳却不肯松开她。

    “遥妹妹,”他仰首祈求,“此去凶险。”

    “我也知凶险。”纪明遥垂眸抚摸他的脸,“但我信表哥。表哥总能给我惊喜。”

    “遥妹妹!”温从阳稍稍提高了声音,“成婚六年了,将要七年了你还没叫过我‘夫君’。”

    “我叫‘表哥’习惯了。”纪明遥只笑,“从小叫到二十几岁,这可怎么改?表哥不是也习惯叫我‘妹妹’吗?”

    温从阳显然并不赞同她所说。

    但纪明遥牵他走向床榻,他便乖乖躺下。

    纪明遥替他盖好棉被,他便闭上眼睛。

    纪明遥走出了大帐。

    温从阳又睁开双眼。

    “可我不想再做‘表哥’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嘲讽。

    这份讽刺,不知是对谁。

    纪明达没来得及细想他们的对话。

    眼前一转,她又看到了她和崔珏。

    身穿婚服的她与崔珏。

    十七八岁的她与崔珏。

    她已卸下凤冠,只还穿着吉服,在廊下等待崔珏走过来。

    虽在大婚吉日,崔珏的神色仍是那般冷淡,眼中毫无欣喜之意。

    她却笑着行礼,对他说:“二爷回来了。”

    她说:“我等二爷一起用饭。二爷吃了多少酒?我备了醒酒汤。”

    离她还有一丈远,崔珏便停下脚步。

    他还礼,称呼她:“二奶奶。”

    他说:“劳二奶奶久候。”

    “这原是夫妻应尽之义。”她仍在笑,“二爷请。”

    崔珏和她先后入内,与她同坐桌边。

    他不动筷,只等她用饭。他也没用醒酒汤。

    待她饭毕,他开口:“二奶奶看,房屋可有不妥之处?”

    “是有些不习惯。”她说,“比如这廊下,只种玫瑰、茉莉,再无花朵,下个季节无花可赏,便显寥落了。再比如东西厢房的家具太过简素。若人来客至,从这里去厢房歇息,还以为换了一家做客呢。”

    “成婚匆忙,布置不妥,明日便改。”崔珏道。

    “多谢二爷体贴。”她忙笑道。@崔珏道:“是崔家疏忽,二奶奶不必称谢。”

    “还有一件事,正想和二爷说。”她又笑道,“二爷去前院应酬的时候,有个王平媳妇在这伺候,听说是大奶奶的陪房?她虽殷勤,可也太没规矩,我没吩咐她便插话,真是不成体统!还有别的丫头婆子,我看也不像样。”

    “可二爷放心。”她说,“今后我管着咱们院子的人,必不叫他们再这样没规没矩的了。”

    崔珏有片刻静默。

    “时辰不早了。”他站起身,“此处不便,二奶奶请先沐浴,我暂回书房。”

    @她明显愣住。

    @王嬷嬷忙上来笑说:“二爷,你也太客气了!都成婚了,做了夫妻,还有什么不方便?二爷请只管留下崔珏看了嬷嬷一眼。

    “不合适。”他说。

    他走出房门。

    她和嬷嬷相对不解。

    “是不是是不是,我不该插话?”王嬷嬷忐忑,“奶奶才说过,大奶奶的陪房没规矩“你是我的奶嬷嬷,他也该同我一样尊敬,王平媳妇只是陪房,怎么能一样!”她立刻否定,“我看,只是他性子古怪。”

    “先沐浴吧。”她吩咐,“今日,新婚之夜,他难道还敢不回来!”

    崔珏是回来了。赶在入夜之前。

    他换下婚服,换了一身素青棉布外袍。

    她也换下了婚服,穿的仍是大红宫缎百蝶穿花褙子,和银红蜀锦鸳鸯裙。

    她对崔珏不满:“二爷怎么穿的这个?”

    “这也太不体面了!”她叹气,“我明日就着人给二爷多做几箱新衣裳。便是在家里,也不好u“二奶奶。”崔珏打断了她的话。

    他一向淡漠的眼中多了几丝情绪,似在忍耐。

    “今日我身体不适,且回书房睡了。”他说。

    言毕,他没有等她的回应,直接转身离开。

    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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