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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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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骗之人,却也因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贫民乞丐家的女子,全离不开生产这一关,都去过不少高门之家,也都有些见识。今日被崔翰林夫人一齐请来,

    虽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却也没太过惊怕恐惧。

    丫鬟们捧茶上点心。五人忙接了,互相看看,使眼色推出一个许稳婆为首。

    但还没等她站起来赔笑询问,纪安人已经含笑开了口。

    “近日我总在想,世上所有女子,全是生产的鬼门关最难过。”她起身,亲手给每人递上一页图纸,

    “偏我才成婚不久,自己都没生育过,即便有心,觉得可以用类似铁钳一类的东西,帮助难产的妇人,

    却不知我这想头究竟是可笑,还是真能用得上。”

    几个产婆全在低头看图。

    她继续笑说:“你们几位是满京里手艺最好、最高明的稳婆,手下不知救活过多少产妇和孩子,功德无量,也必然都有慈悲心肠。今日我请了你们来,就是想请教,能否做出‘产钳’,以在妇人难产时,协助把孩子给夹出来?也请你们别笑话我,仔细想想再回话。若真不能,我也就绝了这心了。可若有半点能行,请你们只管照实说,做出来这件东西,你们更添功德、更增名声是一重,我也有谢礼备下。”

    纪明遥拍了拍手。

    五个女护卫带刀行进来,人人手里都捧着一盘银子,停在五个产婆身后。

    以名捧之、以利诱之、以势挟之。

    她是不专业,却能请来无数专业的人,用钱砸着她们去做。

    五个产婆将图纸翻来覆去地看。纸张“哗啦啦”地响。除此之外,屋内再无其它声音。

    约两刻钟后,许稳婆先抬起了头。

    她面色激动,嘴唇微抖,想说什么,却又没立刻张口。

    “是‘产钳’的大小不对吗?不合胎儿头颅?”纪明遥手指点在她手中图纸上,“还是弯度要改?”

    “都、都要改!”许稳婆能说出话了。

    她连忙也指着图说:“依我看,这钳子至少要再大半寸,这还得再弯些”

    “是啊!”另一个产婆也凑过来,用手比着,“这个东西得这样、这样才能贴上孩子的头。”

    “可是,这东西得用铁做吧?”一个姓邹的产婆担心,“若把孩子的头给夹破夹烂了,这”

    “那当然是产妇自己生不出来的时候再用啊!”第四个便说,“要么保大,要么保小,我看这东西起码能保大,真保不住,那不用更保不住了!”

    “可就怕用出事来,人家胡搅蛮缠,要咱们偿命呢”第五个产婆又有另一种担心。

    “不急,一个一个慢慢说。”纪明遥坐回榻上,提笔道,“先说这产钳,你们都觉得能做出来,更能用上,是吗?”

    “能用上!这——产钳,绝对有大用处!”许稳婆也跟着改了称呼,“我给人接生三十八年,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样!”

    是啊。

    纪明遥停笔蘸墨。

    分明是不难联想到的事物,为什么直到很久以后,才有人做出来,帮助女子度过生产难关呢。

    一个时辰后。

    纪明遥将五个产婆的所有看法包括产钳该如何制作、投入使用又可能会有多少种隐患整理成一份草稿。

    她将草稿逐字逐句读给她们听。

    确认过无异议,她先在草稿每一页边缘写下自己的名字,在字迹上按上手印。

    “这草稿我不作别用,只自己收起来。”她笑道,“若信得过我,也可以留下名字,不想留也无妨。”

    她将草稿轻轻放在一旁,等着五人自己考虑。

    “但有几句丑话,我要说在前头。”

    纪明遥收起笑容。

    “这样东西,我不为名,也不为利,既告诉了你们,等真正做出来,必会分你们一人一把,先看有无可以再改进之处。你们若急着用,也尽可回去自己找铁匠打制。可若使用之后,与产妇、产妇家人或任何人有何等纠纷,都不许推到崔宅头上。”她扫视众人。

    “你们才是接生的稳婆。器具如何使用,都在你们手上。”她强调。

    “是”这回,邹稳婆反而最先说,“小的们明白!再没有买人家的牛犁地,牛发狂把人撞死了,

    反还去找卖家要赔钱的!”

    几人都笑了。

    许稳婆四人也忙都表示明白。

    纪明遥便和丫鬟手写了十份契书,让识字最多的许稳婆念给她们。契书上写的,只是方才所说,

    不许牵连崔家一事。

    五人都写下名字,按了手印。

    许稳婆又格外去草稿上留名按手印。余下四人见她这样,也忙都留了名。

    待她们按好,擦了手,纪明遥便指向五个女护卫,笑道:“这是一人一百两银子的酬金,多谢你们今日辛苦。以后再请你们来,也还有相谢之物,只是就没有这么多了。”

    桑叶上前一步,将一块银子拿给许稳婆,让她看是否为真银锭。

    虽然纪安人正笑着鼓励她们验,但许稳婆哪里真会验看?

    这可是一百两银子!二三十两就够普通人家活一年的了,纪安人一出手就是一百两,京里房子都能买几间了,这样的厚赏大恩,她还疑心?还指望下次再受纪安人重用吗?

    她忙转身笑道:“我们不过说了几句话,主意都是安人的,已经当不起安人这般厚赏了!下次再有吩咐,安人一声传唤,只要我们有空闲,一定立刻过来!也请安人今后不必再多赏了,不然,我们虽是没道理的人,心里也过意不去。产钳做出来,终究也是有益我们呐。”

    “产钳真能做出来,难道不有益我吗。”纪明遥笑,“既是各自都有益,那互相客气、吹捧的话就不用说了。”

    桑叶等便将银两装入袋中,分别递给五位产婆。

    天冬又把二奶奶亲手画的图纸,从一个产婆袖子里抠了出来。

    东西她们随便做,但这笔墨可不能流传出去。

    那产婆心上一抖,差点跪下。

    可纪安人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

    那产婆才松了口气,便见那不过十四五岁的女护卫也对她笑了笑,把腰间的刀抽出来一截,又放了回去。

    她到底还是跪下了。

    “行了,下次别再耍这些小聪明。”在她求饶之前,纪明遥端茶,“我不留你们用饭了。"

    她命:“桑叶,你带人把她们都好生送回家去,别叫出意外。”

    一百两银子,不算小数目了,拿在手里也很明显。若叫路人起了歹心害人,便是她的责任。

    许稳婆等拽起那脚软得走不动的产婆,千恩万谢告辞出去,心里都在大骂她险些坏事!

    一次得了二三年赚的银子还不足,还敢爬到老虎头上摸虎须,真当崔家是吃素的吗!

    纪明遥看了一会漏刻。

    上午工作时间,四小时十五分钟。全是高强度脑力劳动。

    天呐。

    这还是她吗??

    “传饭、传饭!”她往榻上一瘫。

    吃完她要睡觉。

    午觉起来,再思考找哪家铁匠,以及要不要带几个产婆去找铁匠等等。

    还有好多活要干。

    纪明遥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睁开眼睛,崔珏已坐在床边,正看她上午写的草稿。

    “你觉得怎么样?”纪明遥枕到他腿上,“还有没有缺漏之处?”

    “我看不出。”崔珏如实道,“但虽不敢说已尽善尽美,应无大的不妥了。"

    他问:“苏院判是家中世交,虽非专精妇科,也于此颇有医道。还有陈御医是妇科圣手,亦与家中有交情,大嫂这一胎全是他照看。夫人若不放心,不如请他们看看?”

    “可太医,会直接给人接生吗?”纪明遥问,“还是只在产房外指点用药的时候居多?”

    尤其在当下世界,男女有别,若非万不得已,男性医生不可能直接观察生产。

    而大半时间都在服务于皇室和高门贵胄的太医们,更不可能如她今天请来的五位产婆一样,每一人都至少接生过几百上千个孩子。

    单在接生这件事上,产婆比太医专业十倍。

    “还是等初次做出来,再去请教两位吧。”纪明遥决定。

    这是五位产婆的经验与智慧结晶,她暂时不想让别人占去名头。而且,当下世界人的思想客观存在,连样品都还没有一件,她不确定只看草稿和图纸,两位男性太医会也认可产钳有发明制作的必要。

    别说绝大多数男性了,连很多女人,都认为女人在生育上受的苦全是应该的。

    她都不想说!

    “二爷替我找几个可靠的铁匠吧!”婉拒了一个提议,纪明遥仍有一件事请他做,“叫桂泉他们去找,我还要亲自看人,不如二爷替我看了,我就省事了!”

    “这容易,”崔珏应下,“三日之内,必然办好。”

    “那我还能歇一两天!”纪明遥开心。

    她完全清醒了,便坐起来说:“上午还有一个产婆想偷我画的图纸走,可天冬早看见了,给银子的时候一捏、一拽,她还没反应过来,不知是怎么回事呢,就从她袖子里搜了出来!天冬虽然年纪小,

    却真聪明,都不用我示意,就知道拔刀威慑那产婆她就这样”

    纪明遥把手放在腰间,对崔珏做出拔刀的姿势:“那叫一个威风摄人!

    y崔珏静静看完夫人夸赞女护卫。

    “她既有功,便该赏。”他向外令人,“让观言拿银子:所有女护卫,每人赏一个月的月例,天冬额外再赏十两。”

    他与夫人说:“这一笔我来记。”

    纪明遥忍不住笑。

    这醋也吃!

    他是醋缸吗!

    她都没计较嫂子的三妹也曾对他有意呢。

    哼哼。

    镇定迎着夫人的视线,崔珏又问:“夫人下午可有安排?”

    “家里没事,我也没什么安排。”纪明遥笑问,“二爷想同我做什么?”

    “想请夫人看我练刀。”崔珏俯身抱她下床,“从成婚第二日,夫人就说想看,竟一直未能给夫人看成。”

    他晨起练武时,夫人总还未醒。成婚后便已入夏。夫人畏热,不喜出门,且家中事务不少,夫人又要练字、看书,已算忙碌,难得空闲,自然要歇息,他也未再特地请夫人观看。

    就今日吧。

    靠在他肩头,纪明遥笑了一会,又笑一会。

    好耶!

    婚假里没机会看。婚假结束,崔珏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准备上班了,直到下午才回家。他到家之后,他们还有很多其他事要做。比如,练字。比如,让女护卫们休息,他来教她骑马射箭。比如,商议家里的大小事。比如这些和那些,那些和这些。

    五日一休沐,又少有不出门的时候。

    他都这么忙了,她当然没再提过,“二爷练刀舞剑给我看吧”,一直在等机会。

    今天,机会不就自己撞上来了吗!

    嘻嘻嘻。

    换过一身便衣,崔珏请夫人同来书房,且不令旁人跟随。

    “怎么不就在后院?”纪明遥笑问,“二爷不好意思给丫头们看吗?”

    崔珏红着耳朵,罕见地没回应夫人的话。

    他取下雁翎刀。

    “夫人请就在房中,不必出来。”他亲手挂起门帘。

    小厮们早被他遣了下去。

    “可我想离二爷近些。”

    纪明遥找出放在他书房的帷帽,自己戴好,将眼前轻纱勾上去,坐到游廊上对他笑。

    崔珏抽刀。

    刀光似寒潭之水。

    盛夏的烈日照遍他通体上下,他持刀而立,日光在他身上,却竟显出凛冽寒意。

    他起势,脚下轻动,刀锋如电,破空有声。

    纪明遥先还倚着廊柱随意而坐,不过片刻,便转为端坐。

    又过片时,她不禁站起来,看刀光凝练通彻,他时而缥若仙鹤,时而定如青松,如风似云,踏若凌波。

    没能起来看他练武的这一个多月,她到底都错过了什么!

    可恶,是谁叫他舞刀也能舞这么好看的!!

    纪明遥右手扶住了自己胸口。

    崔珏收势。

    他垂首,插刀入鞘,先看一眼足下青砖,方才抬首,寻找夫人。

    夫人扑到了他怀里。

    “二爷!”纪明遥环住他肩头,“明天休沐,你再舞剑给我看吧!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崔珏喉结微动,“自然是好。”

    光天化日,屋墙之外。

    他轻轻拿下夫人的手臂:“我先去沐浴,夫人稍等。”

    “嗯!”纪明遥颇为敬畏地双手接过他手里的刀,“我替你挂上。”

    崔珏终究没能克制住自己,用手背碰了碰夫人的面颊,才走向浴室。

    纪明遥自己走回房中。

    她先踮脚把刀挂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墙上的所有兵器。

    明天看剑,再下次看枪好了!下下次再说!

    成婚这么久了,她好像还没认真看过他的书房。

    卧房向西望了一眼,纪明遥决定先给崔珏留些秘密。

    她向东来,停在书案边,将笔架上挂着的笔一个个拨得摇晃。

    这是他以前练的字吗?

    走向书架,纪明遥俯身,用绢帕拂去薄薄一层灰尘。

    成婚之后,他练字都是在后院和她一起了。

    纪明遥一张一张翻下去,看到着实好的字,便忍不住点一点,再向下翻。

    这是捏住一页纸,纪明遥直起身。

    这纸上字迹凌乱,并非临帖行草,而是些不成句的言语。

    “一天三个时辰”

    “亲迎”

    “纪”

    “二姑娘”

    “纪”

    “明遥”

    纪明遥心口乱跳。

    这是他什么时候写的?

    “一天三个时辰”。

    是他在亲迎前一天零三个时辰之时,写下的吗?

    “夫人?”

    崔珏踏入堂屋。

    分明是自己看到了他的字,纪明遥却不知为何心中发慌。

    应声之前,她慌忙攥紧手,竟先把纸页藏在了身后。

    宣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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