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百九十三章 煎药(30)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方才你是哑巴吗?你为何不在陛下面前求饶?就这么想看你大哥的笑话吗?"

    他一脚一脚地踹下去,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鞋底落在殷无花的肩头、后背、腰侧,踹得她在地上翻滚了半圈。

    殷无花没有叫,也没有哭,她只是把双臂交叉护在头脸前面,整个人蜷成一团,任凭他的脚落在身上任何地方。

    御书房里的灯火安静地燃着,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北漓城里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一片碎金洒在黑丝绒上。

    殷无圭的踹打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遍体鳞伤的妹妹,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渐渐平复。

    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里残存的血丝还在,但愤怒已经退潮了,露出底下那层惯常的、冷冰冰的算计。

    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拂了拂袖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鞋底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殷无花蜷在地上,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松开了护在脸上的手臂。

    她的左手小指在方才的踢打中被踩了一下,弯折的角度有些不对劲,肿得像一根小萝卜。

    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几息,用右手握住,咬着牙猛地一掰,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重新正了回来。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门框站稳了,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血,低头往外走。

    湖蓝色的裙摆扫过满地青玉碎片,裙角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洇开了暗色的花。

    她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在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上,凉丝丝的,反而镇住了一部分火辣辣的疼。

    殷无花抬头看了看天。北漓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几颗疏星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碎银子撒进了一池寒水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下了台阶。

    她还要回去替大哥煮药。

    大哥每天睡前要喝的那碗安神茶,素来都是她亲手煮的,不能断。

    她身上带着伤,平日里几步就到的路程此时却走得十分缓慢。

    肋下被踹的那几脚实在疼得钻心,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肋骨缝里来回划拉。

    有一次她走快了,牵扯到背上那块被踩过的肩胛骨,整条左臂都跟着一阵阵发麻。

    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才发现左臂已经抬不太起来了。

    被踹的那几下大约伤到了肩关节附近的筋络,稍微一动就牵扯着整片后背疼。

    她靠着路边的石墙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小指被她自己掰正了,但关节处还肿着,泛着青紫的颜色,跟她其余几根手指放在一起格外扎眼,像一棵歪脖子树杵在一排笔直的杉木中间。

    她用右手捂住那根小指,掌心的温度覆上去,凉意被一点点捂散。

    然后她抬起步子继续走。清雅殿在北漓城的东侧,与御书房所在的宫城隔了三条街巷,走过去大约要两刻钟。

    大哥每天睡前一碗安神茶,用的是当归、酸枣仁、合欢皮和几味她不认识的药材混在一起熬出来的方子。

    那方子是大国师从一位游方道人那里求来的,据说是能够稳固神魂、平复心绪的上品。

    殷无花记得三年前大哥第一次喝这碗茶的晚上,是她亲手在药房里守了半个时辰的小火,把陶罐里翻滚的药汁一点点滤出来,端到他面前。

    那晚大哥破天荒地没有骂她,甚至在她转身离开时低低地说了句"有劳了"。

    从那以后那碗安神茶就成了她每天夜里雷打不动的差事。

    大哥没说让她做,她也没问过大哥要不要换个人来,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做了下来。

    即便有时候白天挨了打、身上疼得厉害,到了夜里她还是能蹲在药房的炭炉前面,安安静静地守着那口陶罐里的药汁慢慢翻滚。

    她走过第三条街巷的时候,药房已经到了。

    说是药房,其实不过是清雅殿后院里一间僻静的小厢房。

    地方不大,三面墙都钉满了从地面直抵房顶的药柜,几百个小抽屉上贴着蝇头小楷写的药名标签。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只铸铁炭炉,炉子上面架着一口黑色陶罐,罐壁上积了厚厚一层经年的药垢,黝黑发亮。

    殷无花推开门的时候,药房里那股常年不散的中药苦香扑面而来,混杂着炭火残余的焦味和陈年木料的气息。

    她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噗"地蹿起一小簇橙黄色的火苗,把屋子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托出来。

    她在炉子前面蹲下来,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用火钳拨了拨灰,等到火苗重新旺起来才把陶罐稳在炉口上。

    然后她从药柜里一样一样地取药材——当归三钱、酸枣仁五钱、合欢皮四钱,还有那几味没有标签的药材,装在青瓷小瓶里,每次取一小勺。

    她认得出它们的气味,一种带着微甜的花香,一种带着泥土腥气的草根味,还有一种她始终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只知道闻久了会让人头昏。

    她把药材一样一样投进陶罐里,又加了清水,拿竹片搅了两圈,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蹲下去的时候还勉强撑得住,站起来时眼前忽地一黑,踉跄着扶住了身后的药柜才没栽下去。

    她靠着药柜喘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凉冰冰的木柜面,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传来细密的刺痛。

    后腰那块被大哥踹过的地方大约已经肿起来了,衣服底下摸上去温温热热的,像是伤处渗出了什么东西。

    她没去管它,只是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后背靠在柜子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炉子旁边。

    陶罐里的水开始翻滚了,咕嘟咕嘟地从盖沿缝隙往外冒白汽,药香一点点浓起来,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殷无花盯着跳跃的炉火发呆,火苗映在她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脸上。

    她就那样坐了一会儿,身体里那阵剧烈的痛感渐渐退潮成一种钝钝的闷痛,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

    炉火烤得她腿面发烫,眼皮也渐渐沉了。

    她正要闭眼眯一小会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药房门口停了停,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裹着一股清冽的气息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晃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青衣人。

    殷无花抬起头,目光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晕里,那双浅褐色的瞳仁被映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青纱覆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以上的一截眉眼和额前几缕散落的墨发,衣摆上沾了一点夜露的湿痕。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