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确认。谢明轩在旁边眼睛发亮,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嘴里小声重复:“三点鼎立……尾羽作第三支点……妇好墓鸮尊为典型……”
陈阳又抽出一张照片,是器盖与器身衔接处的特写。他把照片举到灯光下,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明轩,你们注意看这里。”
“这件器物的器盖和鸮首是合范铸成的——盖是鸮首,身是器腹,盖与器身以子母口扣合,这是商代酒礼器里很成熟的设计。”
陈阳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应该是盖子打开之后,里面可以盛酒醴。”
“因为子母口的严密程度,直接决定了酒液能不能长时间存放。商代祭祀用酒,用的都是黑黍酿的鬯酒,那东西金贵得很,要是器盖子不严,酒挥发了,或者祭祀的时候漏出来,那是对祖先和神明的最大不敬。”
“所以这种器物的铸造精度要求极高。从照片上看,器盖和器身的扣合处,线条很直,接缝很匀,说明当时的范铸工艺相当过硬。”
“而且你们看这个鋬手——”他指着器身一侧那个兽首形的执握处,“这个鋬手是后来铸接上去的,位置在器身一侧,是为了提举方便。所以这件东西不光是个陈设用的摆件,也是实际参与到祭祀仪式里的实用器。”
说着,陈阳放下照片,端起桌上一杯不知道是谁倒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拿起一张纹饰特写。
照片上拍的是鸮尊腹部靠近翼根的位置,那里布满了细密而规整的云雷纹,纹路像一层细密的鱼鳞,铺满整个背景。
云雷纹之上,是浮雕凸起的饕餮纹和夔龙纹,线条粗犷厚重,和底下的地纹形成了鲜明的层次对比。更细看,主纹的表面还有阴刻的细线,勾勒出兽面纹的眉骨、鼻梁和卷曲的角。
陈阳用手指在照片上缓缓画了一圈,“这是商代晚期最典型的‘三层花’装饰。”
“地纹是云雷纹,主纹是浮雕饕餮,主纹之上再刻阴线。三层纹饰叠压在一起,不光是好看,它体现的是商代青铜铸造工艺的整体水平。”
“这种纹饰做法在殷墟二期达到了巅峰,妇好墓里出土的那批青铜礼器,几乎都是这个路子。”
“这件鸮尊上的饕餮纹,兽面轮廓清楚,角和眼的比例协调,卷尾、凸目、阔口,都符合殷墟二期晚段的风格演变。如果要断代,这些纹饰特征是一个很重要的参考。”
他一边说,一边把几张局部照片并排摆在一起,用指尖在上面点来点去,像是给一件虚拟的实物做部位拆解。
周围几个年轻同事已经听得入了神,有人搬了把椅子凑上前来,陈阳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你们再看这几张背部和底部的照片。”
“范线在中线位置若隐若现,这是块范法铸造的直接物证。”
“商代大件的青铜器,不是一次浇铸成型的,是用多块陶范合起来浇铸的。”
“范与范之间合拢的地方,会留下一道线,叫范线。”
“这件鸮尊的范线虽然被锈蚀遮掩了一部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再看底部圈足的位置——”陈阳指着一张底部特写,手指在照片上圈了圈,“这里可以看到垫片的痕迹,是铸造时为了控制壁厚均匀而放置的铜片。”
“有了这些痕迹,说明这件东西在铸造工艺上是非常规范的商晚期器物,不是后来的仿品能达到的水平。”
谢明轩听得心头砰砰直跳,像是有个小锤子在胸口敲。他忍不住插话:“师傅,那按你看,这照片上的东西……真品的可能性有多大?”
陈阳闻言沉吟了一下,没有急着下结论。他重新把照片收拢成一叠,在桌沿上轻轻磕齐,然后才说:“从照片上看,形制、纹饰、铸造工艺、范线痕迹、锈色分布,都符合商代晚期安阳时期青铜器的基本特征。”
“但照片毕竟是照片,细节有限。铜质的成分、锈层的微观结构、铭文的有无、器体内部的泥芯残留情况,这些都是仅凭照片无法最终确认的。”
陈阳说着,用手在桌面上点了点,“尤其锈色——照片上看到的青绿锈和红褐锈,虽然分布自然,但具体是哪种铜盐结晶,得取样才能知道。”
“仿品做锈的手段越来越高明,照片上看着入骨,实物可能一刮就露馅。”
“所以,这件东西到底是真是假,最终还得看到实物,过一遍手,才敢下结论。”
说到这里,陈阳停了一下,目光在谢明轩和周围几个年轻同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宋青云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如果这件枭尊是真品,那它的级别,绝不低于妇好墓出土的那对鸮尊。”
“它是不是有铭文现在还不好说,单就器型完整、纹饰精良、保存状况良好这几点,放在国内,一级甲等是稳稳的。如果釉线、花纹或者铸造特征上还有我们目前没掌握的特殊之处,那它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甚至可能更在这批标准器之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宋青云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地抽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团白烟,那烟雾在日光灯下懒懒地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眯着眼睛,目光透过烟雾看向陈阳,像是在称量他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的分量。然后他取下烟斗,用烟锅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磕了一下,“你,小子眼力还是这么毒,说得不错。”
“不过,你在京城看的都是照片。等到了东京,看到实物,再下结论不迟。”说完,宋青云示意陈阳跟自己出来,领他去办理手续。
走出办公室,陈阳凑近了宋青云,“师叔,这物件......”陈阳说着停顿一下,“我估计你们这一次带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