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还不够,书画鉴定,最关键的还是笔法。
石野亚桥再次拿起放大镜,开始逐字分析,从右上角的款识开始。
“正月十八日公琸仁弟足下。”
这十个字,是写给收信人的。公琸,即葛公绰,蔡襄的妻弟。
石野亚桥研究过蔡襄的生平,蔡襄的妻子姓葛,葛公绰是她弟弟,与蔡襄关系密切,两人常有书信往来。
“正月十八日”五字,起笔圆润,收笔有力,笔势连贯却字字独立。
这是王羲之的遗韵,但又带着蔡襄自己的特点——比王羲之多了几分厚重,比颜真卿多了几分灵秀。
石野亚桥的目光落在“正”字上,第一笔横画,起笔稍重,然后轻提,收笔处微微顿挫,那是典型的颜体笔法。
但接下来的竖画,却又带着王羲之的飘逸,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微微向左倾斜,让整个字显得生动而不呆板。
这让石野亚桥有些不解,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这有些不符合蔡襄的风格,但也不是完全不符合,况且这是一封家信,又不是写给某位名人的字,随性一些也可以理解。
接下来,月字的写法更是精彩,两横一竖,笔画简单,但蔡襄写得极有韵味。
第一横轻灵,第二横厚重,竖画微微弯曲,像是一弯新月。那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刻意设计,而是随手写来,自然而成。
日字的最后一横,收笔处有一个微小的回锋,这可是蔡襄的习惯性动作,石野亚桥在研究蔡襄的拓本时就注意到这个细节,此刻在真迹上看到,心中一阵激动。
随后,他手中的放大镜他下移。
“襄启”二字,是信的开头。
蔡襄的襄字写得很有特点,上面两个“口”并列,下面一个“衣”。这两个“口”写得左低右高,左小右大,形成一种动态的平衡;下面的“衣”字,撇捺舒展,收笔处微微上翘,像是衣袂飘飘。
“启”字的“户”字头,起笔稍重,然后轻提,收笔处有一个微小的顿挫。“口”字写得很小,几乎被“户”字遮住,但笔画清晰,位置准确。
这种安排,是蔡襄的典型风格——主次分明,疏密有致。
石野亚桥看到这里,不由欣喜若狂,真是极好,继续往下看。
“入春以来”四字,笔画流畅,转折自如,墨色由浓渐淡,由润渐枯,显示出书写时的自然节奏。
这不是刻意描摹能达到的效果,而是心手相应的自然流露,蔡襄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平和,笔随心走,墨随情变,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这也证实了石野亚桥对那个正字的理解,家信随意一些,也无妨!
“属少人便”四字,笔势略快,笔画间有细微的牵丝,那是草书的特征,但又不失法度。
孙过庭《书谱》的影响在这里清晰可见,但蔡襄将其融入了自己的风格,不像孙过庭那样锋芒毕露,而是多了几分内敛。牵丝细若发丝,若有若无,但又连绵不断,像是春天里的柳絮,随风飘荡。
“不得驰书上问,唯深瞻想”——这几行字写得尤为精彩,堪称蔡襄的经典,笔势连绵,气脉贯通,情绪随着文字流淌。
石野亚桥都不由微微拍了一下桌子,口中称赞不断。
蔡襄在信中表达了对友人的思念,书法也相应变得流畅而深情。那种情感的真挚,透过笔墨传递出来,近千年后依然能让人感受到。
“日来气候阴晴不齐,计安适否,贵属亦平宁。”——这是关心对方身体的话语,字迹也变得更加温和圆润,像是写的时候面带关切。
尤其是“安适”二字,笔画柔和,墨色清淡,像是在轻声细语地问候。
“襄举室吉安,去冬大寒,出入感冒。”——这几行字的笔势略快,像是在叙述家常,墨色也略淡了些,显示出书写时的自然随意。
但即便是在这种状态下,笔画依然稳健,结构依然严谨,没有一丝懈怠。这就是大家风范——不刻意,不造作,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石野亚桥足足看了一个多小时,将每个字都看完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研究蔡襄多年,对蔡襄的性格很了解。蔡襄为人敦厚,待人诚恳,书法如其人,敦厚中见灵秀,诚恳中见洒脱。
这幅手札,从内容到书法,都完美地体现了蔡襄的为人,他放下放大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