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142 火种(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沈应看道,“这个机会,你要是不要?”

    “倘若十年之间,有谁摘花?”©“那便竹篮打水一场空。”

    “倘若”谢征抬起眼,眸中泛起难言凌厉,“十年之间,我摘得呢?”

    沈应看一怔。

    等回过神来,他有如刀刻的脸上,首次泛起一抹浅淡笑意。

    那笑无比傲然,不带半分轻蔑或是瞧不起,像淡淡陈述着一个事实。

    “如你做得到…”他说,“便是立即退位,让你当这剑庄之主,又有何妨?”

    那日之后,依照约定,谢征每月都要离一回庄。

    沈应看叫他去办的事有大有小,之间毫无关联,令人摸不着头脑。

    时而调解邻里鸡毛蒜皮、教训地痞流氓,来回不过三日;时而远赴千里,取恶霸项上头颅,身陷围追堵截,十步杀一人,逃亡数月。

    五年转瞬而过。

    不知不觉间,谢征已走过市井百态、访过崇山峻岭、去过大漠戈壁、见过长河落日。

    曾于雪原中踽踽独行;也曾藏身巷尾剜肉止毒;或是潜入声色宴席,搅得宾客方寸大乱,放走良家少女,飘然而去。

    所遇人事渐多,环境险恶、生死一线,皆不能令他色变。

    手中之剑越来越如臂指使,仿佛与生俱来。

    每一年的拈花会上,他所展露的剑法愈发莫测,能在沈应看手下走过的时间也愈发长久,其他兄弟姐妹从起初的诧异、不服,逐渐到莫敢争锋。

    只是,谢征始终无法撼动义父背在身后的左手,以及手中所握那一朵轻飘飘的月见花。

    被剑鞘击中心口,哪怕下一刻便避了开来,也无法否认败北的事实。

    提剑撤下两步,深深喘息。

    平复了番心绪,谢征低声道:“我输了。"

    “嗯。”沈应看不动声色,“下一位。”

    众人视线重又投入场中,谢征趁此退出人群,正欲离去,忽然被叫住。

    “谢征。”回过头,长高许多的小矮个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等一下。”

    “怎么?”

    小矮个突然支吾:“那什么成大哥想邀你一叙。”

    成大哥?成玄?

    谢征微微蹙眉。

    这个月的任务,沈应看前些天就告知了他,不算多难,但路程颇远。

    他已为拈花会拖延两天,剩下的时间有些紧张,思虑及此,便拒绝道:“不必了,我还有事。”

    “行路太匆忙,难免会错过不少美景。”

    一道沉稳的声线响起,“新岁方过,还在年节,谢弟不若歇息片刻。”

    随之出现在眼前的,是个瞧上去俊朗正气、笑吟吟的青年男子。

    不用说,除了他们的长兄成玄又有谁?

    他温和道:“我有一处梅园,近来花开,香气扑鼻。能否请谢弟赏光?”

    “没空。”谢征冷冷纠正,“另外,我名谢征,不叫什么弟。”

    成玄笑容一僵,小矮个也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悄悄挪去了旁边。

    “可还有话要说?”谢征问,“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慢着,谢弟谢征!”看他要走,成玄连忙道,“每月月初或月末,你都要去一趟庄主院,是也不是?”

    “…"

    以为他被自己一语道破,心虚地沉默,成玄唇边的笑又恢复如初:“此处并非说话之地,这下,能来梅园了吗?为兄不过想问一问个中详细”

    此番话里,就有些不软不硬的要挟意味了。

    “不能。”

    谢征却仍神色寡淡,“若有疑问,大可拜访庄主。”

    “……”成玄沉声道,“你当真如此不给面子吗?”

    回答他的,是谢征离去的背影。

    实话说,若换作别人来问,谢征态度并不会如此强硬。

    可成玄虽说不曾招惹过他,但莫名十分不喜。

    他蹙了下眉,想不通究竟为何。

    眉心刺痛,眼前忽而闪过什么画面,极快,快到他几乎没有知觉。

    待反应过来,浅薄的印象中,仅残余一双十分漂亮、却又奇异的眼眸。

    右眼漆黑,左眼则泛着古怪的苍蓝,瞳仁清澈可鉴。

    似一直在注视着他,眸中倒映出他的身影。@心底微微一动,那是谁?

    他曾见过吗?为何记不起来?与成玄又有什么关联?

    一时出神,谢征并未发觉身后死死瞪着他的怨毒视线。

    “谢征”

    面容隐没在阴影下,成玄咬牙切齿,“义父,不,沈应看你们怎敢如此对我”

    他不会就这样放弃,更不会容忍有谁爬到自己头顶去!

    若剑庄不能是他的那,没了也无妨!

    山火熊熊。

    剑庄烧起来时,将夜色映得犹如白昼。

    谢征在外闻讯,风尘仆仆赶回来时,所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他不声不响地往火中走去,半途却被一道人影拦下。

    “谢征!”

    又时隔三年,他们已不是当初十四五岁的稚嫩少年。

    已变成高个的小矮子冲他喊道:“我就知道你会来!别傻了,你没听说外边的风声吗?”

    剑庄庄主沈应看心存反志,妄图颠倒世家权贵,暗中挑起争端,罪不容诛。

    “那又如何?让开。”

    谢征语气平静,给沈应看做了八年的事,若他还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也太愚蠢。

    “大家也有想留下来的,义父一个都不要。”小矮子焦急地说,“他不想牵连我们,你不懂他的苦心吗?山上现在那么多世家人马,你过去也无济于事,没有活路的!”

    “我是不懂。”

    素来沉静的黑眸映着摇曳火光,仿佛也烧了起来,“我只懂,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至少,不能留他一人在上边。”

    被他那肃穆到有些疯狂的神情镇住,小矮子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谢征擦肩而过。

    不知想到什么,喃喃自语一般地说:

    “况且就剩两年了,我不想给他打白工。”

    前去庄主院的路并不好走,里里外外,水泄不通。

    隔着火光,谢征望向黑压压的人头,心中安静得过分。

    他像是一瞬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不曾想,从腰后抽出一把长剑。

    身影一晃,融入暗处。

    剑光、鲜血、惨叫,骚乱。

    利刃撕破血肉,出手绝无落空。

    声嘶力竭的人群中,仿佛有道冷漠鬼影。

    凝目,抿唇,出剑,青年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直到白刃倾斜,一路杀到到沈应看身边之时,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对视,才微微挑眉。

    沈应看没有半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谢征道:“来交差。”

    “剑庄已亡,”沈应看道,“当年的约定,大抵做不得数了。"

    “作不作数,义父说了不算。”

    "

    谢征丢下这句后,沈应看也不再争辩。

    许多年过去,他们之前仍如当初一般无话可说。

    敌人谨慎地包抄过来,谢征从他们脸上一扫而过,发现了不少熟面孔。

    “张家大公子、刘家少家主”他轻嗤道,“你算好的?”

    “无法颠覆,添点堵也不错。”沈应看淡声道,“这群人一死,应能留下十几年休生养息的时间。”

    “往后呢?”

    “往后,就交给往后的人,自有天命。”

    沈应看说,“我已为这世道做遍了力所能及之事,于心无愧耳。”

    他侧目瞥了谢征一眼:“不过…出了些意外,比我预想中推前两年。”

    谢征擦去脸颊边的血渍,淡淡道:“你当我是剑么,十年一磨?”

    “不,”沈应看缓缓说,“我当你是同道中人。”

    并非徒弟,并非义子,并非后辈。

    乃并肩同行者。

    “我辈修士,当抱薪风雪。有同愿者,可并行耳。”

    茫茫之中,耳边似响起这道声音。

    谢征神色有一瞬的迷离,脑海中忽然涌入许多与至今认知全然不符的东西。

    修士?”

    身边的嘈杂和兵戈椒尔消失了。

    昏沉之中,唯有沈应看还在。

    “你的神识不错,里边的两个小东西,也很有趣。”

    他喃喃道:“想不到几百年后,还会有你这样的修士兴许,真如他所言,这片天地仍有一线生机。”

    一朵鹅黄色的花骨,跳跃入眼帘之中,舒展着柔软的瓣蕊。

    触碰眉心,融融化作一道暖意。

    “这朵月见,我予你。”

    男人瘦削冷漠的脸上,嵌着一双幽深而又映着火光的眼眸。

    “去吧。”他道,“谢征,往后,便交给你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