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沙场,尸骨无存。”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茶盏在他手里微微抖着,像风中的烛火。
灯光的映照下,他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像几条不安分的蚯蚓。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膛起伏着,像里面有千百只手掌在同时拍打。
他每吸一口气,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一点活气来。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此刻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老友面前。
“去的时候,还是两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
回来的,只有尚在襁褓中的一个重孙儿,和一块牌匾了。”
仝善听得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
他放下茶盏,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扰了书房里弥漫的悲伤。
他声音低低地问:“应州?
可是去年冬天那场仗?
我听说,那一仗打得极惨,朝廷折了好些人马。
没想到,连你的两个儿子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长,像要把自己肺里的空气都排干净,又像是替邱广分担了一丝悲恸。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了摇,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那猫缩在邱广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压住了。
它的耳朵耷拉下来,紧贴在脑袋上,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危险。
“是。”
邱广点了点头,“春天的事。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信使从北边来,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
他站在我面前,我还以为他是来报捷的。
结果他一张嘴,就是‘老都督节哀’。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节什么哀。
后来听他说完,我才明白,我那俩儿子,一个都没了。
我那两个儿子,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如今想起来,还是跟做梦一样。
有时候我总觉得,他们只是出远门了,过几天就会回来。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只有那块匾。
那块御赐的匾,如今就挂在我门口,跟块墓碑似的。”
他说到“一个都没了”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那五个字轻飘飘的,像几片秋天的落叶,可落在听的人心里,却重得像五块巨石。
“你……”仝善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只能把手伸过去,在邱广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收了回来。
那两下很轻,轻得像是怕把邱广一身的硬骨拍碎。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就是把天下的好话都说尽了,也换不回邱广那两个活生生的儿子。
“我没事。”
邱广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老泪纵横。
那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像雨水冲刷着干涸多年的河床。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那件赭色直裰的肩头很快湿了一小片,颜色更深了。
“我就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头跟刀绞一样。
两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连尸首都没找到。
你说,我到了下面,怎么跟他们去世的娘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