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还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还在傻笑,嘴角挂着的涎水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像一条银线。
他笑,是因为他不能哭。
他站,是因为他不能冲上去。
他装作什么都看不见,是因为他太清楚了——
如果今天他露出一丝破绽,他不仅救不了那个佃户,连自己都会搭进去。
他死了,就真的什么人都救不了了。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根枯木,像一块石头,像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这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
比被关进地牢还屈辱。比被锥子扎成马蜂窝还屈辱。
比咬穿嘴唇还不能出声还屈辱。
那些屈辱都是皮肉的——
皮肉的伤会结痂,痂会脱落,脱落之后留一道疤,疤会淡,淡到看不见。
可这种屈辱不一样——
它不是在皮肉上,是在骨头里。
骨头不会结痂,骨头只会断。
断了可以接,接了也会疼,每到阴天下雨就疼,疼一辈子。
——因为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大腿上还扎着数十个窟窿,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痂上又渗出新血,和旧血混在一起,糊在灰布僧袍上,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脏。
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涎水,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像一条银线。
朱梓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火把上的松脂"噗"地又爆了一个泡。
久到兽栏里的咀嚼声从猛烈变成悠闲——
豹子已经吃完了最好的部分,开始啃骨头了。
骨头被咬碎的声音比肉被撕开的声音更脆,更响,像在嚼冰——
"咔嚓","咔嚓",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跟一个死人脸较什么劲呢?
"啧——"
他失去了兴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他经过徐忠身边时,随口丢下一句:"收拾干净——
再把他扔进笼子关着。"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至于他是死是活——"
顿了一顿。
"——看天意吧。"
朱梓走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渐远,像一串慢慢熄灭的烟花——
"沙,沙,沙"——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什么都没剩下。
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血还在流——
从佃户的残躯里,从兽栏的栅栏上,从麻石砖的缝隙间,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渗进地下,渗进这座王府的地基里。这座王府是建在血上的——
不是一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每一块砖下面都埋着一声惨叫,每一根梁上面都挂着一声哀嚎。
这座王府,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咀嚼声还在继续。
豹子吃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品味。它已经吃完了肉,开始啃骨头了——
"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一记闷雷,炸在每一个低着头的人心里。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更没有人敢开口阻止眼前这一场惨剧。
徐忠闷不作声,默默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