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的,好像"恶心"两个字是什么了不得的褒奖。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麻子都跟着动了,一动一动的,像一锅煮沸了的芝麻在翻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懒洋洋的,像在跟老朋友拉家常,那种拉了半辈子家常的老朋友,那种连对方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几头猪都一清二楚的老朋友:
"你叫徐忠,是吧?"
直呼其名。
不带官衔,不带敬称,就这么随随便便叫了两个字,像在叫自家院里的一条狗。
徐忠眉头一皱,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像一把刻在额头上的锁。
"怎么?你还认识老子不成?"
疯和尚拍了拍手,拍掉手上的灰尘,灰尘在火光中飞舞,像一群受了惊的萤火虫。
他淡淡地说:
"洒家不认识你。"
"……"
徐忠的脸一下就黑了。黑到发亮,像一块让火烧过了头的铁,表面泛着一层不祥的蓝光。
"混账玩意儿!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竟敢戏耍老子?!"
疯和尚哈哈笑了,笑完之后,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家白菜长得挺好:
"洒家虽然不认识你,不过,洒家认识你爹。"
他歪了歪头,歪头的角度极其自然,像一只鸟在打量一粒谷子。
"你爹是开国功臣,河南左卫管军副千户,加授武略将军,名叫徐大用,对不?"
这话一出口,徐忠整个人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五指合拢,指节咯咯作响,像冬天的冰层在开裂。
不是愤怒,是警惕。
一种猎人在林子里突然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时的警惕。
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一排排听令的士兵,从尾椎骨一路列队到后脑勺。
头皮发紧,发根发麻,像有人拿冰凉的手指在他的头顶画了一个圈。
"你怎么知道……"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一条刚探出洞口的蛇,又缩了回去。
他改口道:"难道你真的认识我爹?"
疯和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又像是故意吊你的胃口。
嘴角往上翘着,口水都快淌下来了,可那双眼睛,那双从麻子堆里透出来的眼睛,清亮得不像个疯子。
清亮,锐利,像两把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匕首,刀刃上还映着寒光——
但只亮了一瞬,就让一层浑浊的、看似涣散的薄膜盖住了,像一潭清水上面浮了一层油。
徐忠的父亲徐大用,在洪武朝的开国功臣里头,排不上号。
他原本是元末地方起义军的一个小头目,率领千名乡勇反元,自号"长枪千户"。
这号听着威风,千户,多大的官啊,管一千户人家呢。
可实际上呢?就是个地方武装的临时头衔,连个正经编制都算不上,拉杆子聚众,占山为王,在那个年头比地里的韭菜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