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张沉默的嘴,似乎随时会开口说话,又似乎已经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只剩下一个永远合不上的姿势,像淹死的人最后那个来不及合拢的呵欠。
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
一滴……
又一滴……
规律得像一个人的心跳,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地牢本身的,这间地牢活了太久,久到有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脉搏、自己的记忆。
每一滴水都是它的一次心跳,每一声心跳都在提醒你:你在我的肚子里,我是活的,你是死的。
顺着一扇狭小的窗口,徐忠往里瞥了一眼。
那疯和尚正蹲在地上。
蹲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一般的蹲,是那种蛙式的、整个人像一只折叠椅似的蹲法,脚掌完全着地,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双手垂在两膝之间,手里捏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炭笔,在地上写写画画。
口中念念有词,念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一串含混的音节,像和尚念经,又像老鼠啃木头,又像一个人在梦里跟另一个梦中人吵架。
火把的光从窗口漏进去几缕,照见他那张麻脸忽明忽暗:明的时候,那些雀斑像一粒粒黑色的火药渣,仿佛碰一下就会炸;暗的时候,整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像两颗嵌在泥里的碎玻璃。
嘴角的唾液让火光一映,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条银线,那条银线随着他念词的节奏一颤一颤的,像一根蛛丝在风中摇晃。
地上画了好几个圈,圈里圈外还有些横七竖八的道道,像符咒,又像孩童涂鸦。
有些道道让他的袖子蹭花了,灰蒙蒙的一片,像一面被人反复擦拭的脏镜子。
圈的旁边似乎还写着什么字,炭笔的痕迹又粗又黑,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徐忠眯着眼,努力辨认,有一个字,左边像是个"木"字旁,右边的部分让疯和尚的袖子遮住了,只露出半截横画的尾巴。
那半截横画让火光一映,像一截断了的指头。
哪个字带"木"字旁?
徐忠想了一下,想不出来。
地牢里的光线太暗了,暗到连字都认不全。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了,一个疯子在地上涂鸦,有什么好琢磨的?
但不管写什么,一个关在地牢里的犯人,不该有这么消停的劲儿。换了别人,进了这间牢房,不是哭就是喊,不是喊就是抖,不是抖就是跪,总之,不该蹲在那里画画,像住在客栈里似的。
他走上前,用刀把敲了敲牢门。
"咣咣咣"——三声。
在甬道里来回弹了好几圈,弹到石壁上又弹回来,弹到铁门上又弹出去,每弹一次就弱一分,弱到最后变成了一种金属的余韵——"嗡——",像一口被敲了的大钟,舌已离口,声犹在耳。
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落在他的肩甲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兀那秃驴!给老子消停一点!"
语气不耐烦,嗓门压得不高不低,太高了显得自己心虚,太低了又镇不住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