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过。"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嚼一块硬骨头,每嚼一下都咯咯作响。
朱柏听到"不许任何人探视"六个字,心沉了一下——
八哥这是要独占审讯权。
不管这个疯和尚是谁,八哥都不打算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为什么?
是因为八哥也看出了什么?还是因为——
八哥想独吞什么?
如果这个疯和尚真是二哥——
那八哥把他单独关起来,意味着什么?
朱柏不敢想下去。
徐忠领命,招呼护卫把疯和尚往地牢方向带。
疯和尚被架着往外走,赤脚拖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经过朱柏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来——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痴痴傻笑的涣散,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的、锐利的目光,像一把从刀鞘里抽出来又瞬间收回的利刃——
快到朱柏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然后疯和尚笑了,笑得又疯又傻,口水都淌下来了:
"小兄弟——记住哥哥的话啊,你那二哥——"
话没说完,嘴就让护卫堵上了。堵嘴的是一块破布——
不知道从哪儿扯的,上头还沾着灰——
疯和尚"呜呜"了两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猫。
他被拖走了,脚步声和护卫的呵斥声一起,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赤脚在地上拖出的那道湿痕,让月光一照,像一条细长的蛇,蜿蜒着钻进了黑暗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柏独自站在原地,盯着疯和尚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要是没死呢"——这五个字还在脑子里转,像五颗甩不掉的钉子。
他想起二哥小时候教他骑马——
二哥在前面牵着缰绳,他在后面抱着马脖子,吓哭了。
二哥回过头来,笑他:"哭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他擦了擦眼泪,没再哭。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忍了二十年。
今晚——
他忍出了一颗碎掉的后槽牙。
朱柏喃喃道:
"二哥……你到底死没死?"
夜风拂过墙头,没有人回答他。
暖阁里。
朱梓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赵好德和朱柏分坐两侧,一个低着头看地板,一个低着头看茶盏。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压在暖阁里,压得灯花都不敢炸。
朱梓端着茶盏,看似在喝茶,实际上茶盏送到了嘴边又放下了——
三次。
他的目光落在茶汤上,却没有在看茶。
他在想那个疯和尚。
也在想别的。
"小娘养的"——朱柏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他的母妃。
那个在宫里永远低着头走路的女人,那个病重前想见父皇一面、却被挡在宫门外的女人。
她的“葬礼”那天,宫里没有一个人为她伤心落泪。
父皇没来。
大哥太子没来,亲哥齐王也没来。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灵前,默默流泪,跪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