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病魂游(2)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竟无人敢再上来。

    敌将稍稍挥手,有兵卒奉上黄木硬弓,将领拈弓搭箭,指向尸山上的人,射士横列阵前,张弓待发。

    青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擦净嘴角,拍着胸膛,大笑道,“来!往这里射!我——”

    他话还未说完,对面噗、噗、噗——连续三箭,箭风破空穿凿,枝枝擦着夏云鹤脸颊飞过,震得她魂魄不稳,她盯着青年琥珀似的眼睛,心口一窒,“殿下……”

    “谢翼,你且认清楚,这是楚成祖谢诩用过的弓,给你祖宗——去阴司地狱赔罪吧。”

    三支长箭插在谢翼胸膛,谢翼眉头微皱,用力扶着长刀,不至于让自己摔倒。

    他淡漠瞥向夏云鹤的方向,琥珀眸子一瞬呆住,两行热泪滚下,颤着手向夏云鹤的魂魄摸去,她一惊,不自觉向后一躲,谢翼的手悬在透明魂体中,神色微滞,带着一丝留恋,一丝了然,喃喃自语,“我终于……见到你了。”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箭雨兜头而下,密密麻麻的箭矢遮蔽了夏云鹤的视线,风声呼啸,将她重新扯进水底。

    水流涤荡周身,她不知自己现在何处,悠悠荡荡浮在虚空中,“叮铃——”,一声空灵清音。

    有声音漏进来。

    “殿下,您上次酿的青梅酒还有没有了……”

    “怎么,昨日李总管不是拿走了一壶吗?”

    “嘿嘿,殿下不知道,干爹将酒献给了万贵妃,贵妃昨夜和陛下吃了都说好。”

    “你干爹拿孤的东西做自己的人情?”

    “这,这……七殿下,话不能这么说,若没有干爹周旋,您哪里能在宫里生活得下去呢?”

    “哦?你看孤手上这是什么?”

    “什么?”

    “狼毒。”

    “啊?”

    “这酒现在放了狼毒,你送过去吧。”

    “七殿下,您这是做甚?”

    “钱盒儿,你将这壶酒拿给你干爹,让他献给皇帝和万贵妃,不是爱喝吗?让他们喝个够!”

    “殿下,这、这可使不得,小人只是玩笑话,可不敢。”

    “其实,昨夜的那壶青梅酒,也放了狼毒。”

    “啊?殿下,你、你……”

    “加了狼毒,才能上瘾啊……”

    声音开始模糊,夏云鹤微微皱紧眉头,“叮铃、叮铃——”

    铃声越来越亮,好似牵引着她的魂魄,往一片白光中走去。

    等刺目消失,叮铃,叮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枚青铜古铃铛出现在她眼前,铃铛上雕着狞戾的兽首,铃铛晃动一下,她便感觉自己头疼一分。

    她张开眼睛,却看见一处大殿。

    那大殿何其瑰丽,可惜四面遮蔽起来,看不见半点白光,中间摆了个古旧祭台,祭台边燃一圈香烛,四面也燃着晦暗的烛火,有两个巫觋披发覆面,赤膊彩妆,嘴里呜噜呜噜念着什么,香烛不知燃了多久,满屋都是浓浓檀香味,呛人极了。

    “还没招到吗?”

    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却又颇为沧桑的声音,夏云鹤听着声音,觉得似曾相识,可记不起来是谁。

    两个巫觋惊慌跪下,冲角落连连磕头,“陛、陛下,招、招到了。”

    “在哪里?你说水碗动了,代表魂魄来了,孤在这里等了五天,水碗一动没动。你说你给孤的铃铛连着水碗,孤的铃铛也没动。”

    “陛、陛下,烦请恩准小人们再试试。”

    “杀了。”

    “喏!”,甲士应声挑帘而进,拖走两个巫觋。

    随即,传来二人惨叫。

    夏云鹤被白光照到,浑身针扎似地疼,腿脚瞬间发软,扯到那枚青铜铃铛。

    “叮铃——”

    水碗轻轻一震,一圈涟漪荡起。

    角落里的人拍案而起,手指攥紧铃铛,哑着声音,牙齿因紧张咔咔作响,“是,是……你吗?夏——逸之……”

    良久没有回应。

    那人紧绷的肩头颓然松落,他失笑出声,理了理衣摆,茫然走出大殿。

    夏云鹤只觉天旋地转,魂魄跟着那人来到寝殿,坐在一颗青铜铃铛上晕了好久。

    她揉着额头,却看见一身衮服冕旒的谢翼,她心底骇了几骇。

    不料,看见了更让她骇然的事。

    谢翼打开一只四方木匣,里面赫然有颗人头,他嘴里念叨着,“夏逸之,我替你报仇了,你看这颗太子的头颅,不,你看这颗新帝的头颅祭奠你如何?”

    又听谢翼叹口气,“可惜我起兵太迟,你的尸骨都化了。我若是早些知道你是女子,求娶你,你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夏云鹤呆坐在铃铛上,谢翼絮絮叨叨还在说。

    “卿可知,孤心心念念都是你……”,接下来,谢翼好似疯癫,哈哈大笑好一阵,又将铃铛贴身藏好,拔了剑,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诏狱里给夏探花行刑的人一个一个抓起来,孤要亲自审。”

    夏云鹤晕晕沉沉,看着谢翼提着剑,去寻那些狱卒,一一问清她所受刑罚,听到剔骨时,谢翼低声轻笑,问狱卒,“夏探花……疼吗?”

    狱卒汗如雨下,磕磕绊绊答,“夏、夏大人极、极坚韧,一声未、未吭。”

    “好。”,谢翼一剑扎进自己左手手心,顿时血流如注,左右慌成一片,谢翼却笑起来,喃喃道,“夏逸之,我,们,此刻,感同身受了。”

    他咬着牙,拔出剑,任由血滴落地下,冷声道,“给他们也剔骨,砍下来,一并送去祭奠夏探花。”

    谢翼将定王关进猪笼侮辱,福王则被挖去双目,泡进蜜中,名曰“鬼目粽”。未几,掘开和惠帝的坟墓,砍下其头颅,抱于怀中上朝,问众臣,“见先帝如何?见孤如何?”

    有朝臣劝谏,当场捶杀。

    莫敢言。

    谢翼寻到了夏家的檀木扳指,便日日戴在指上,又在库中寻到一幅她的画像,命人描摹了一幅出嫁的喜服图。

    画像尚未着色,他每晚用刀在手腕划出一道口子,接一碗鲜血,混合着朱砂,用毛笔蘸着朱砂血,一点一点给画上那身喜服上色。

    画完,便看着画像笑。

    谢翼很少笑,只有每日给画像上完色,才会笑,一笑,便要杀人。

    杀完人,便抱着那幅画像入睡。

    那双琥珀眸子敛去悲喜,整个人仿佛从阴诡地狱爬出来的罗刹。

    他任由朝政荒废,灾祸连天,民不聊生,只顾着野蛮地撕扯整个世界,直到再现尸山血海那幕。

    真正的亡国之人,原来是他。

    谢翼,你是个疯子。

    夏云鹤奋力挣扎,不想跟这个青铜铃铛待在一起,每次她要逃离,都会被铃铛拽回去,看着谢翼变得越来越冷漠,看着他在自毁中走向灭亡。

    只剩那枚青铜铃铛。

    叮铃——

    她捂住耳朵,铃声便钻入心里,让她一阵接一阵地恶心眩晕,好似逃不掉,躲不开。

    夏云鹤忍无可忍,抓住铃铛,轻轻一剥,铃铛碎成浮沫,变成那枚夏家的檀木扳指。

    她摸着扳指,仿佛触到实物,一瞬间,天地倒转,上变为下,下换为上,前转为后,后挪成前,左右对调,铃铛上的兽首化为麒麟,稳坐不动,阴阳逆转。

    意识渐渐回笼。

    “先生!你终于醒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