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听不见那些声音了,她才敢松开耳朵,一抬头,却看见粉雕玉琢的小人,藕色裳,翡翠灯笼裤,像个小小的荷花精,趴在船头熟睡。
荷风拂过,母亲在一旁剥着莲蓬,父亲将小人捞进怀里,打着蒲扇,挡着母亲视线,用手上木扳指逗醒小人。
母亲看见了,呵斥道,“夏存诚!你别摆弄你那破扳指了,要戴给你儿子戴去,我们阿泱不用戴那个。”
说着,丢了莲蓬,就水洗净手,邦邦邦敲着船帮,不一会儿从水里窜出来一个小脑袋,“爹,娘?”
“去,把你妹妹换过来。”
父亲在那里抱紧小人,“别过来,皮猴子,脏兮兮的。”
水里的少年哼了一声,做个鬼脸,“我才不稀罕。”,转头,朝父亲那边泼溅一朵水花,又钻入水里去了。
母亲擦净手,从父亲怀中夺回小人,揽在臂弯,从腰间摸出一只紫檀小葫芦,戴到小人脖颈上,念叨着,“我们阿泱平平安安的,才不跟着你阿爹做那些刀头舔血的活计,这是娘给你的小葫芦,喜欢吗?”
“喜欢。”,小人奶声奶气答着。
“葫芦葫芦,呼噜呼噜,一只小猪,等哪天再把‘阿泱’两个字刻上,好不好?”
好——夏云鹤的声音卡在喉咙,眼前的景象一暗,沉下去,她一急,往前抓个空,一声又一声心跳在静谧的空间中清晰,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贡院?去贡院?你不许去!你什么身份,验身那一关你过得去?你父兄走了已有七年,你也读了七年书,哪个人家的女儿十八岁还不嫁人,你却想着去贡院,异想天开,铺子里那么多事情,你不想着帮衬,成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胡混。”
“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母亲您在说什么!”
“你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和一个叫什么归式开的,一起跑去青楼里做什么?你族叔都看见了。”
“那是我的同窗!”
“同窗?谁家好人把朋友往风月场里领?阿泱!今日就是说破天,你也不许再去书院,更不许去贡院,跟那个乌七八糟的归式开趁早断了联系。”
啪——一个系带的紫檀小葫芦摔了出去。
夏云鹤能看见了,对面却是十八岁的自己,身着襕衫,还保持着摔东西的姿势,正愤怒地看向她这边,地上躺着从细腰处折断的小葫芦,“阿泱”两个字也裂成两半。
“母亲,我做事从来问心无愧,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您不能这么说他,您说这么多,无非不想让我去贡院,可是阿娘……今日若是父亲拦我,我不会去,可今日是母亲拦我,您拦不住我!”
言罢,束发男装的少女没一丝留念,扭头便走。
“反了你了!”
斥责声从夏云鹤背后传来,她回头去看,却见母亲慢慢走过来,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背后的少女,母亲指着几个女婢,示意她们,“你们将她绑起来,关到织房去。”
众人犹豫不敢举动,母亲骂道,“一群混账东西,我还活着,家里的事还是我做主!想反天,等我死了以后再说!”
听老夫人这样说,众人只能上前劝说,母亲又道,“绑起来关去织室!不是让你们捧着她,哄着她!拿绳子!”
少女奋力挣扎,敌不过人多势众,被一众侍女架着去了织房。
“为了防止你逃跑,老夫人让我们将门窗都钉死,二姑娘,对不住了。明早跟老夫人认个错,服个软,回家好好经营咱家的生意,再招个姑爷了却老夫人心事,不比您瞎跑去书院强?”
少女趴到门边,看到外边说话的是傅三爷,眼睛一亮,连连拍打房门,“三爷,贡院后日就开考了,你偷偷放我去考试,别告诉我娘!”
“云丫头哟,你不是为难我们吗?”,傅三爷苦笑着,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的。”
傅三爷一步一后退,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耳边似有落不尽的雨声,夏云鹤按在心口的手缓缓垂落,那里空荡荡的。
她看着少女抱紧膝盖坐着,望着门板上透出来的一点光亮,一句话也没说。
一点寒芒刺眼,少女眯起眼睛,听得外间窸窸窣窣,“云哥儿,你醒着吗?”
少女跳起来,跑到门边,“姝姐姐,你快放我出去。”
“云哥儿,你闪开些,我拿剑砍断这锁链。”
哗啦——
“姝姐姐……”,少女高兴道。
“院里看守被我打晕了,你背着包袱,里面有一套干净棉衣裳,一件氅衣,冷了可以挡风,有姑娘爱吃的梨膏糖,还有笔墨和银子,”,夏姝看着少女,理好她鬓边碎发,道,“去吧……二姑娘。”
“姝,姐,姐……”,夏云鹤抬手,指尖刚触碰到夏姝的轮廓,便听一声“咔嚓”脆响,镜面四分五裂,夏姝也碎了成一地,一切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影影约约的声音。
“你执意要去……上都?”
“是,母亲,公祖老爷已发了文书和路引,我今日就走。”
“你忘了你父兄怎么死的了吗……”
“不要再提他们了,母亲!儿要去,去了才有可能查清父亲死亡真相,而不是窝在桃溪这芝麻大的地方,惶惶不可终日……”
“你只要敢出这个门,就不要再回来了,我也没有你这个女儿。”
良久沉默后。
“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