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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一看,是一台巨大的设备,用防水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
工人们喊着号子,用叉车小心翼翼地把设备从车上卸下来。
“这是什么?”王东来问。
“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德国进口的,昨天刚到。”
徐松尧说:“这是我们第二期设备的最后一批。加上之前到的,一共四十七台,总价值两亿三千万。这台是其中最贵的,光它一台就花了两千多万。”
“够用吗?”
“目前够,等明年扩招到两千人,可能还要再添一批。我已经让设备科做了预算,到时候报给您。”
王东来点点头,没有说“预算你打报告”之类的话。
因为他知道,徐松尧不会乱花钱。
这个人做了大半辈子教育,知道每一分钱该花在哪。
他不是那种为了政绩乱花钱的人,他是那种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人。
两人绕过设备,走到一片更开阔的地方。
这里正在搭建一个钢结构大棚,已经初具雏形。
钢梁一根根立起来,工人们在上面焊接,火花四溅。
“这是实训车间?”王东来问。
“对。”
徐松尧说:“室内实训场地不够用,我们搭了这个临时车间,一千两百平米,可以同时容纳两百人实操。等明年二期工程完工,这个车间就会改成室内体育馆。到时候学生就有地方打球、跑步、锻炼身体了。”
“实习安排呢?跟企业那边对接了吗?”
“对接了。”
徐松尧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银河科技旗下的银河能源、银河半导体、银河航天,以及控股企业,只需要协调一下,就能全部接收学生实习,并且岗位类型也很丰富,有设备维护、质量检测、生产管理、技术支持等等。”
王东来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个正在搭建的钢结构大棚前,看着工人们在高处忙碌。
夕阳照在钢梁上,反射出橙红色的光。
焊花像流星一样从高处坠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火花。
“徐校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们搞‘校企合作’那一套吗?”
徐松尧想了想,说:“因为很多校企合作,其实就是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学校拿回扣,企业省成本,学生被当牲口用。我之前去南方考察过几所职业学校,他们的‘校企合作’就是把学生送到电子厂去拧螺丝,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拿三千块。学校从每个学生身上抽成,企业也乐得有人干活。至于学生学到了什么?什么都没学到。”
“对。”
王东来说:“我不反对实习,但我反对把实习变成打工。学生来学校,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给企业当临时工的。实习的目的,是让学生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在实际工作中验证一遍。不是让他们去拧螺丝、搬箱子、做那些不需要任何技能就能干的活。”
他转过身,看着徐松尧,目光很认真。
“所以,我们的实习,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实习内容必须和学生的专业相关。学智能制造的去设备维护岗位,学新能源汽车的去维修岗位,不能乱分配。第二,企业必须安排专人指导,不能把学生扔给流水线就不管了。每个实习学生都要有一个‘企业导师’,负责教他们、带他们、解答他们的问题。第三,实习期间,学生依然是学校的学生,不是企业的员工。他们的权益,由学校来保障。如果企业违规,学校有权终止合作。”
徐松尧郑重地点头。
他知道,这三条看似简单,但在实际操作中,每一条都需要大量的协调和监督。
但他也知道,王东来说了,就一定要做到。
“还有一个事。”
“实习结束后,要让学生写实习报告。不是走形式,是真的总结。他们学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有什么不懂的。这些报告,要交给专业课老师,老师要根据报告调整教学内容。实习不是终点,也是教学的一环。”
徐松尧一一记下。
他忽然觉得,王东来虽然不懂教育理论,但他懂教育的本质。
教育不是灌输,是反馈。
不是老师教什么学生学什么,而是学生需要什么老师教什么。
这个逻辑,很多搞了一辈子教育的人都没想明白。
天色渐渐暗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崭新的柏油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王总,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徐松尧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说。”
“你投这么多钱办这个学校,图什么?不是为了赚钱,我知道。那是为了什么?给银河科技培养人材?还是……做慈善?”
王东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反问道:“徐叔,你说一个农村孩子,初中毕业能干什么?”
徐松尧愣了一下,隐隐约约察觉到王东来的想法,但还是说道:“进厂打工,送外卖,跑快递,学个手艺,开个小店……”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了,干几年,攒点钱,回老家盖个房子,娶个媳妇,接着干。”
徐松尧自然也是接触过农村人的,毕竟也是山村走出来的,所以对于这个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对,就是这样。”
“他们的一辈子,从十五六岁开始,就被定死了。进厂,拧螺丝,拿四五千的工资,干到身体垮了,被辞退,然后回老家,种地,或者继续打零工。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徐松尧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不甘。
他不甘于这些孩子的命运就这样被定格,不甘于这个社会就这样把他们抛弃,不甘于明明有办法改变却没有人去做。
“我不是在可怜他们,可怜没用。我只是觉得,这不公平。他们有些人是考不上大学,也确实有不努力的,但是他们的人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们这个社会应该给他们更多的机会。如果他们生在城里,父母是公务员、是老师、是工程师,他们也能有更多的选择。但他们没有这个条件,所以,他们被筛下来了。”
“这个社会需要外卖员,需要快递小哥,需要扫大街的,也需要工地的工人,可是这并不是天经地义的。”
“大学扩招,本科生的含金量已经降低了不少,学历在未来必然贬值,这也会导致内卷,所以多一个出路,总归是好的。”
他转过身,看着徐松尧。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清楚——认真,坚定,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