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猜想》的时候，他当时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来。
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数学博士没错，证明过几个世界难题也没错，但材料科学是另一门学问，是需要几十年积累的“经验科学”。
他至今都记得自己是怎么和王东来说的。
“王总，您这个猜想太激进了。非常规电子耦合，层状异质结构，这些概念本身没问题，但您设计的这个结构，用现有的制备工艺根本做不出来。”
王东来当时怎么说的？
“李院士，您先试试！”
就这一句话。
他试了。
经历了不到一百次的失败，就这么成功了。
息壤-1型材料，就这么横空出世。
“李院士？”老周又唤了一声。
李振华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同样熬了三天三夜的年轻面孔。
他们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成了！”
李振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成了！”
实验室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尖叫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地下三层像炸了锅一样，欢呼声、哭声、掌声混成一片。
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瘫坐在地上笑，有人蹲在墙角无声地哭。
老周摘下眼镜，用袖子使劲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
李振华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群年轻人，看着那块依然悬浮在低温舱里的息壤-2型，眼眶慢慢红了。
从息壤-1型到息壤-2型，这才过去多长时间，研发进度如此之快。
距离真正的室温超导又能有多远。
简直就是近在眼前！
……
凌晨一点二十分，王东来走进M-09，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门口站岗的安保人员看到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杆，眼神里满是敬畏。
王东来冲他们点点头，径直走进电梯。
地下三层，欢呼已经平息了。
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守着那些还在运转的仪器，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像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士兵，疲惫，但亢奋。
“所有人，马上取休息，给你们三天的时间好好补补觉，另外，财务会给你们每人发放一万元的休假补贴，拿去犒劳犒劳自己。”
“等你们都休息好了，再来上班。”
“到时候，我再来给你们庆功！”
王东来没有急着去看息壤-2型材料，反而是走到众人面前，语气铿锵地说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
“李振华院士，在带队科研期间，没有严格遵守公司规章制度，导致你们加班时间严重超长，所以，我宣布将会扣除李振华半年工资。”
原本因为王东来的话而欢呼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王东来会真的这么做。
一时间，众人都蠢蠢欲动，想要出声为李振华求情。
“当然了，李振华教授作为带头人，项目取得突破，功劳匪浅。”
“我宣布，集团将会下发一亿重点项目研发奖金，研发团队按照贡献平分。”
此话一出，欢呼声再次传出，众人的脸色浮现出激动兴奋之色。
在众人兴奋激动不已的时候，王东来已经来到了李振华的身边。
李振华倒是表现得很平静，对王东来的扣除半年工资，和平分一亿奖金没有多大感觉一样。
“王总，您那份猜想，我刚开始看的时候，觉得您是在胡扯。”
王东来轻轻笑了一声，他知道李振华这个时候提起这个，并不是简单的回忆，便顺着他的话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胡扯的是我自己。”
李振华摇摇头，语气略带一丝挫败的说道：“您设计的那个层状结构，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想到过，您说的那个电子耦合机制，我到现在才理解了一半。”
说到这里，李振华停顿了一下，认真地问道：“王总，您不是材料科学家，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王东来沉默了一下。
怎么想到的？
他想起前世那些关于室温超导的论文，那些真真假假的突破，那些最终被证伪的激动。
LK-99，镥氮氢，每一次都让全世界疯狂，每一次都铩羽而归。
但那些失败里，藏着真正的线索。
他知道哪些路走不通。
“猜的！”
李振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猜的？王总，您这一猜，猜出了人类七十年没猜出来的东西。”
王东来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块息壤，问了一个问题：“李院士，您觉得这材料，值多少钱？”
李振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王总，这没法用钱衡量。”
“这是室温超导，哪怕只是‘初步’的、‘不完全’的，只要临界温度能稳定在零下二十三度，它就是改变人类文明的东西。”
“磁悬浮列车能耗归零，电网无损耗输电成为现实，核聚变装置磁约束难度下降一个量级，量子计算机的退相干问题找到新出路，航天器热障彻底解决……”
他说得越来越快，眼睛里开始放光。
“还有医疗！核磁共振设备如果换上息壤线圈，体积能缩小到现在的十分之一，成本降到十分之一，功率还能翻倍！超导量子干涉仪可以做成便携式，脑磁图、心磁图这些高端诊断技术能普及到县级医院！”
“还有能源！可控核聚变的托卡马克装置，最大的瓶颈就是磁约束，如果用息壤做超导磁体，磁场强度可以提升三倍以上，聚变点火的条件一下子就宽松了！”
“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王东来静静地听完。
然后他问：“如果这些东西，全世界都能用，会怎么样？”
李振华愣住了。
“全世界都能用？”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理所当然地说道：“那……那当然是好事啊。”
“是吗？”
王东来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振华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他想起什么，脸色慢慢变了。
“王总，您是说……”
王东来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低温舱前，伸出手，隔着厚厚的石英玻璃，轻轻抚摸着那块悬浮的息壤。
“李院士，您刚才说的那些应用，每一项都能让人类文明往前迈一大步。”
“但迈出这一步的，不一定是我们。”
李振华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头鹰联邦的航母电磁弹射系统，如果用上息壤线圈，效率能提升多少？他们的六代机超导电机，如果用上息壤，推重比能翻几倍？他们的天基武器平台，如果用上息壤解决散热问题，能多打几发？”
王东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李振华心上。
“这些，您想过吗？”
李振华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
作为一个经历过冷战、见证过技术竞赛的老科学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任何足以改变人类文明的技术，首先会被用来改变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