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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 没有结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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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法国蜗牛,说:“让它慢慢爬,总有一天能爬到石沟村。”

    周胜在绣活节上订了门亲事,是天津卫码头的账房先生的女儿,姑娘也会绣花,最擅长绣浪花。“以后咱的油罐上,”他红着脸对二丫说,“既能有玉米,也能有浪花了。”

    深秋的风把向日葵的花盘吹得耷拉下来,籽却饱满得很。二丫捡了些饱满的籽,绣进纽约童装的口袋里,说要让外国孩子知道“花谢了会结果,就像故事完了会有新的开头”。

    刘大爷的线树在秋风里显得更热闹。莫里斯带来的法国丝线缠在最高的枝桠上,和纽约的红绒线、上海的彩线混在一起,像串五颜六色的糖葫芦。老人每天都要给树松松线,怕缠得太紧“喘不过气”。“线得松快着点,”他念叨,“才能绣出好活计,就像日子,得有点空当才自在。”

    皮埃尔的摄影机记录下绣活节的每个瞬间:万人拼绣的热闹、莫里斯绣蜗牛的认真、周胜订亲时的脸红,还有刘大爷在线树下打盹的模样。“这电影要叫《针脚里的日子》,”他对围着看的孩子说,“等你们长大了,就能从里面看见石沟村的春天。”

    绣坊的灯在初冬的夜里亮得格外暖。二丫正在绣“巴黎文化馆”的样稿,馆里的织布机上挂着“世界之桥”的半成品,炭盆边摆着刘大爷的线树模型,窗台上的油菜花干得金黄,像从去年的花田里摘来的。

    胡小满忽然指着窗外喊:“二丫姐,你看那月亮!”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清辉落在刚铺的铁轨上,像根没绣完的银线。二丫放下针,望着月亮笑:“这月亮照着石沟村,也照着巴黎和纽约,像块大绣绷,把全世界都绷在上面了。”

    她拿起针,在文化馆样稿的窗玻璃上绣了个小小的月亮,月光透过玻璃落在织布机上,像给未完成的绣活,又添了道新的针脚。远处的火车鸣了声汽笛,带着新的订单驶向远方,而绣坊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还没绣完的故事——比如纽约童装的新花样,比如巴黎文化馆的细节,比如铁轨尽头,那片正等着被绣进冬天的麦田。

    冬日的石沟村,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像披上了件素净的外衣。绣坊里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姑娘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赶制一批销往巴黎的“石沟记忆”系列绣品。

    二丫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件未完成的披肩,上面绣着石沟村的雪景——油坊的烟囱冒着白汽,铁轨上覆盖着薄雪,远处的线树像个毛茸茸的雪球。她的动作不快,却异常专注,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二丫姐,你看我这朵油菜花绣得怎么样?”一个年轻姑娘举着绣绷凑过来,上面的油菜花金黄灿烂,却少了几分自然的灵动。

    二丫放下披肩,仔细看了看:“花瓣的层次感很好,但花蕊太规整了。你想想,地里的油菜花,花蕊都是乱糟糟的,带着点泥土气,那才是石沟村的花。”

    她拿起针线,在姑娘的绣绷上补了几针,随意点染的几个小黑点,瞬间让花朵活了过来,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哇,二丫姐,你太厉害了!”姑娘惊叹道。

    二丫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雪地里,几个孩子正在堆雪人,雪人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油罐模型,是周胜的儿子用雪捏的。周胜和他媳妇站在旁边,笑着给孩子们拍照,他媳妇的肚子已经显怀了,据说开春就要生了。

    “二丫姐,巴黎那边又来订单了,”胡小满拿着电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他们想要一批‘线树’主题的窗帘,说是要挂在文化馆的大厅里。”

    二丫接过电报,上面用英文写着具体的尺寸和要求。她看完后,对胡小满说:“让她们按刘大爷线树的样子绣,枝桠要随意些,就像风吹过的样子。”

    “好嘞。”胡小满刚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莫里斯来信说,巴黎文化馆的奠基仪式定在下个月,邀请你去参加。”

    二丫愣了一下:“我就不去了吧,家里离不开。”

    “莫里斯说,这是石沟村的荣誉,必须去。”胡小满说,“周胜哥已经安排好了,他陪你去,油坊那边他暂时盯着。”

    二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

    巴黎之行定在一个月后。出发前,二丫去看望了刘大爷。老人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但精神头很好,手里还拿着线团,在绣一棵小小的线树。

    “丫头,到了巴黎,给我带片那边的叶子回来。”刘大爷笑着说,“我想看看,外国的树,和咱石沟村的有啥不一样。”

    “好。”二丫握住老人的手,他的手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

    出发那天,周胜和他媳妇来送她。周胜的媳妇给她塞了个布包:“这是我绣的平安符,带着,路上顺顺利利的。”

    布包里是个小小的线树挂件,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

    二丫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用力抱了抱周胜的媳妇:“等我回来,给你带巴黎的丝线。”

    火车缓缓开动,石沟村的雪景渐渐远去。二丫靠在窗边,手里摩挲着平安符,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刚认识周胜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整天跟在她后面喊“二丫姐”;想起胡小满第一次绣坏了订单,哭着说要回家;想起刘大爷教她辨认线头,说“好线才能绣出好活”……

    这些记忆像绣线,在她心里织成了一张温暖的网。

    巴黎比她想象中更繁华,却也更疏离。莫里斯带着她参观了正在建设的文化馆,工人们正在按石沟村的样子,复刻绣坊、油坊,甚至连刘大爷的线树都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模型。

    “下个月就能完工了。”莫里斯骄傲地说,“到时候,全世界的人都能通过这里,了解石沟村的文化。”

    奠基仪式那天,来了很多贵宾,有法国的官员,有文化界的名人,还有不少记者。二丫穿着一身石沟村特色的蓝布褂子,上面绣着油菜花,站在台上,有些局促,却很坚定。

    当她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讲述石沟村的绣活,讲述那些一针一线里的故事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仪式结束后,莫里斯带她去了塞纳河。河边的风有些冷,莫里斯给她披上一件外套:“你知道吗?刚收到你的绣品时,我很惊讶。现在我明白了,石沟村的绣活之所以动人,是因为里面有‘根’。”

    二丫看着河面上的倒影,点了点头:“是啊,我们的根,在石沟村的土地里。”

    “我打算在文化馆里,设一个‘石沟绣娘’专区,邀请你们村的姑娘来这里交流,传授技艺。”莫里斯说,“你觉得怎么样?”

    二丫的心猛地一跳:“真的吗?”

    “当然。”莫里斯笑着说,“文化需要交流,就像绣线,只有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线交织在一起,才能绣出最美的图案。”

    二丫想起了刘大爷的线树,想起了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线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好,我回去就和大家商量。”

    在巴黎的日子过得很快。二丫参观了卢浮宫,看了莫奈的睡莲,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艺术气息。但她最想念的,还是石沟村的雪,油坊的香,还有绣坊里姐妹们的说笑声。

    离开前,她去了趟植物园,捡了片枫叶,夹在书里。这是给刘大爷的礼物。她还买了很多种颜色的丝线,打算带回去给姐妹们。

    坐上回国的火车,二丫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她已经想好了,要在石沟村办一个“国际绣活交流节”,让世界各地的绣娘都来石沟村,用不同的绣法,共同绣一幅“世界之花”。

    她还想在油坊旁边,建一个“绣活学校”,教孩子们绣花,让石沟村的手艺,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火车驶进石沟村地界时,二丫远远就看见,雪地里站着一群人,他们举着“欢迎二丫回家”的牌子,脸上带着笑容。是周胜、胡小满、刘大爷……还有村里的乡亲们。

    刘大爷被人搀扶着,手里拿着个线团,看见她,高兴地挥了挥手。周胜的媳妇挺着大肚子,站在最前面,周胜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二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就是她的家,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群人在等她回来。

    火车停稳,她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扑进人群里。

    “二丫姐,你可回来了!”胡小满递过来一杯热茶。

    “丫头,巴黎的叶子呢?”刘大爷笑呵呵地问。

    二丫从包里拿出枫叶,递给老人:“您看,这是巴黎的叶子,比咱村的薄,颜色也红得更艳。”

    刘大爷接过叶子,像宝贝一样收好:“好,好。”

    周胜的媳妇拉着她的手:“二丫姐,我给你留了罐新榨的菜籽油,等你回来炸油条吃。”

    二丫笑着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绣坊,姑娘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巴黎的事。二丫拿出带回来的丝线,分给大家:“这是巴黎的丝线,颜色亮,试试能不能和咱的线搭配着用。”

    姑娘们立刻兴致勃勃地试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绣出了朵中西合璧的花——花瓣用的是巴黎丝线,花蕊用的是石沟村的棉线,既华丽又质朴。

    “真好看!”大家纷纷赞叹。

    二丫看着这朵花,心里充满了希望。石沟村的绣活,就像这朵花,在坚守传统的同时,也在拥抱世界。

    窗外的雪还在下,轻轻落在油坊的屋顶上,落在刘大爷的线树上,落在铁轨的枕木间。石沟村像个安静的童话世界,却又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二丫拿起针线,在一块新的布上,开始绣一朵小小的油菜花。这是她新系列的第一针——“石沟春早”。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很多故事要绣,很多梦想要实现。但只要石沟村还在,只要手里的针线还在,她就会一直绣下去。

    绣出石沟村的春夏秋冬,绣出属于他们的,永远没有结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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