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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7章 雨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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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

    他猛地转头,望向敦州城的方向。

    隔着漫天风雪,看不清城头的模样。

    可他却仿佛能看到。

    那个年轻的大尧皇帝,正站在高高的城头上,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四十万大军,看着这场他亲手“导演”的大雪。

    从放弃黑石滩,到修蓄水池,到炸冰山,再到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飞雪。

    一步一步,全是算计。

    他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占了宝地。

    却原来,从踏入黑石滩的那一刻起,他就踩进了人家早就挖好的冰窖里。

    萧宁要的从来不是水淹七军。

    他要的,是把四十万大军,活活冻死在这里。

    “萧宁……”

    楚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彻骨的恨意和寒意,一起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

    他输了。

    还没正式开战,他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李儒站在他身后,望着漫天风雪,脸上没有半分“我早说过”的得意。

    只有沉重的忧虑。

    雪才刚开始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四十万大军,缺衣少炭,困在这滩涂之上。

    这个冬天……不对,这个夏天,他们要怎么熬过去?

    风雪呼啸,越来越猛。

    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撕扯着整座黑石滩大营。

    也撕扯着楚昭最后一点骄傲和底气。

    他站在雪地里,鼻尖上那点湿意早已干透。

    可那片雪花带来的寒意,却永远留在了他的骨头缝里。

    这场大暑天的雪,落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四十万楚军的悲剧。

    黑石滩的浅水区,是整个营地里最热闹的地方。

    几十上百个步兵脱得只剩条犊鼻裤,泡在齐腰深的冰水里,笑闹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王二柱是前营的老兵油子,当兵快十年了,什么阵仗都见过。

    此刻他正跟新兵狗子打赌,比谁在水里憋得久。

    “狗子,俺跟你说,你要是能憋过俺,俺这半个月的军饷,全归你!”

    王二柱拍着胸脯,水花溅得老高。

    狗子才十七,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却硬得很。

    “叔你就吹吧!俺在老家下河摸鱼,憋一炷香都没问题!”

    “少废话,来!”

    两人一捏鼻子,齐齐扎进了水里。

    周围的士兵围着起哄,拍着水面喊数。

    “一!二!三!……”

    水花四溅,笑声震天。

    有人靠在水边的石头上,搓着身上的泥垢,一边搓一边跟旁边的人唠。

    “你说萧宁那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花那么大功夫修池子,炸冰山,最后就给咱们送了这么个洗澡的地方。”

    “可不是嘛,洛陵第一纨绔,名不虚传。”

    “打仗不行,享受倒是会,连冰都给咱们预备好了。”

    “等打进敦州,高低得去他宫里看看,还有啥好东西。”

    岸边水浅的地方,蹲着一大片洗衣服的士兵。

    都是趁着今天凉快,把随身的单衣、衬裤都拆下来洗。

    反正西域天燥,太阳毒,搭在灌木上,半个时辰就能干透。

    老李是辎重营的伙夫,五十多岁了,手糙得很。

    他搓着一件粗布短打,肥皂沫子漂了一片。

    “俺说啊,这趟仗打得舒服。”

    “管吃管喝,还管洗澡洗衣。”

    “以前打山匪的时候,哪有这待遇。”

    旁边的年轻伙夫小顺子笑着接话。

    “还不是托萧宁的福。”

    “人家又是送地盘又是送冰水的,贴心着呢。”

    “等咱们打了胜仗回去,可得给人家立个牌位。”

    一句话说得周围人都笑了,搓衣服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稍远些的河湾处,骑兵营的人正牵着马泡水。

    战马踩着冰水,甩着鬃毛,咕咚咕咚喝得欢。

    骑兵们靠在马背上,叼着草梗,优哉游哉。

    “你看咱们这黑风,喝得多香。”

    一个年轻骑兵拍着马脖子,一脸得意。

    “这冰水可比营里的井水强多了。”

    “可不是嘛。”

    旁边的老骑兵点点头。

    “往常行军,想给马找口凉水都难。”

    “这次倒好,直接管够。”

    “等明天攻城,咱们铁骑一冲,保管大尧兵哭爹喊娘。”

    正闹得欢的时候,一阵风从西边刮了过来。

    凉丝丝的,带着点水汽,吹在汗湿的背上,说不出的舒坦。

    “哎哟!刮风了!”

    王二柱刚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一脸惬意。

    “舒服!太舒服了!”

    “刚才还有点晒,这风一吹,正好!”

    水里的人纷纷仰起脸,迎着风张开胳膊。

    一个个眯着眼,满脸享受。

    “这风来得真是时候!”

    “萧宁送了凉水,老天爷送凉风,咱们这趟是来享福的啊!”

    “哈哈哈哈!”

    笑声比刚才更响了,没人觉得不对劲。

    只当是寻常的山谷风,夏日常有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天光慢慢暗了下来。

    原本亮得晃眼的日头,像是蒙了一层灰布,光线一点点弱下去。

    “哎?天怎么暗了?”

    狗子年纪小,眼神尖,最先发现不对。

    王二柱抬头扫了一眼,满不在乎。

    “乌云过来了呗,还能咋。”

    “正好下点雨,更凉快!”

    “就是!下雨才好呢!”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

    “最好下大点,咱们直接在雨里洗个痛快!”

    “夏天的雨,淋着才叫爽!”

    没人当回事。

    夏天雷阵雨,来得快去得快,淋完更凉快。

    都是当兵的,风吹雨淋惯了,谁在乎这个。

    可天暗得越来越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从正午亮堂,暗成了黄昏时分。

    四周的人影都开始模糊,脸对脸都看不清表情。

    水里的笑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不对啊……”

    有人小声嘀咕。

    “这乌云也太厚了吧?”

    “怎么黑成这样?”

    王二柱也皱起了眉。

    他抬头往西边看。

    漫天都是灰沉沉的云,压得极低,像要扣在人头顶上。

    连一点金边都看不到,太阳像是被整个吞了进去。

    “邪门了……”

    他嘟囔了一句。

    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夏天的乌云能黑成这样。

    可转念一想,西域地界,怪事多,也正常。

    “怕啥!”

    他拍了拍水面,强装镇定。

    “不就是块乌云吗,等下完雨就晴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不自觉往岸边挪了挪。

    心里隐隐有点发慌。

    正说着,“噼里啪啦”一阵响。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砸在水面上,溅起一个个小水坑。

    砸在人背上、肩膀上,力道还不小。

    “下雨了!真下雨了!”

    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张开胳膊去接雨。

    “痛快!太痛快了!”

    “这雨下得够劲!”

    一开始,所有人都很兴奋。

    冰雨凉水混在一起,暑气全消,浑身上下透着清爽。

    不少人干脆仰起脸,张嘴去接雨水。

    洗衣服的人也不急着收衣服。

    反正都湿了,再淋点也无所谓。

    “正好冲干净肥皂沫!”

    老李笑着喊了一嗓子,把衣服往水里涮了涮。

    小顺子也跟着笑。

    “等雨停了,太阳一出来,照样干得快!”

    可淋着淋着,不对劲了。

    这雨,太凉了。

    不是夏日阵雨那种温凉的感觉。

    是冰的。

    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水,砸在皮肤上,针扎似的疼。

    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瞬间激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王二柱最先扛不住。

    他本来就在水里泡了半天,浑身发凉。

    被冰雨一浇,瞬间打了个寒颤。

    “咝——”

    他吸了口凉气,抱着胳膊搓了搓。

    “这雨怎么这么冷?”

    “邪门了……”

    旁边的狗子牙齿都开始打颤了。

    小伙子年纪小,火气旺,也扛不住这冰雨。

    “叔……俺、俺有点冷……”

    他嘴唇都有点发紫,说话带着颤音。

    水里的人也渐渐觉出不对了。

    一个接一个地打寒颤,笑声慢慢停了。

    “这雨不对啊!”

    “怎么这么冰?”

    “比山里的泉水还凉!”

    有人喊了一声,开始往岸边走。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往岸上游。

    冰水加冰雨,双重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谁也扛不住。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水区,转眼就空了大半。

    大家纷纷上岸,想去拿自己的衣服。

    可走到晾衣服的灌木丛边一看,所有人都傻了眼。

    衣服本来就没干透,半干不湿的。

    被冰雨一淋,彻底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桠上,往下滴水。

    摸上去,冰得刺骨。

    “我靠!”

    王二柱骂了一声,伸手去摸自己的短打。

    指尖刚碰到布料,就冰得他一缩手。

    全湿了,冰凉冰凉的。

    这穿在身上,跟裹层冰壳子有啥区别?

    “咋办啊叔?”

    狗子冻得缩成一团,抱着胳膊直跺脚。

    “这衣服没法穿啊……”

    周围的人也乱了。

    “我的衣服也湿了!”

    “我的也是!都能拧出水了!”

    “谁有干衣服?借一件!”

    “谁有啊!大家都是出来洗澡的,谁带多余的衣服!”

    喊叫声此起彼伏,全带着慌意。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

    所有人都光着膀子,浑身湿透。

    被寒风一吹,冻得浑身僵硬,上下牙齿“哒哒哒”地打架。

    骑兵营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冰雨一浇,战马都不安分了,甩着鬃毛打响鼻。

    骑兵们也冻得够呛,纷纷翻身上马,想往营地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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