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我大尧者,守我律法,便是宾客。
犯我大尧者,欺我百姓者,哪怕背后有滔天的靠山,也必付出血的代价。
洛陵城的方向,晚霞漫天,一场震动整个神川大陆的国宴,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官道关口的风,卷着横水河的咸腥气,吹得人眼眶发酸。
张砚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着被黑衣人押着的柳乘风一行人,浑浊的眼泪混着满腔的悲愤,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妹妹被欺辱的那个夜晚,从自己的腿被生生打断的那一刻,从王大叔倒在血泊里,连眼睛都没闭上的瞬间,他就盼着这群畜生能有被拿下的一天。
他曾以为,这一天永远都不会来。
县衙不敢管,州府不敢问,所有人都告诉他,横川国惹不起,古祁国惹不起,让他忍,让他认。
可现在,这群在清河县横行无忌、视大尧法度如无物的畜生,被捆得像粽子一样,鼻青脸肿地跪在他面前,连骂人的嘴都被堵上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张砚攥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他一步步往前走,走到柳乘风面前。
被捆着的柳乘风,看到他走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眼神里依旧带着往日的阴狠与倨傲,仿佛就算被捆着,也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舅爷。
可张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却没有半分畏惧了。
他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柳乘风那张肿得老高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关口格外响亮。
柳乘风被打得脑袋一歪,一口血混着碎牙从嘴角溢了出来,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扑上来撕咬他,却被旁边的黑衣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这一巴掌,是为了我妹妹。”
张砚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恨意。
他抬手,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这一巴掌,是为了被你活活打死的王大叔。”
“这一巴掌,是为了被你抢了渔船、烧了房子的全村乡亲。”
“这一巴掌,是为了所有被你欺辱、被你伤害的大尧百姓。”
一巴掌又一巴掌,甩在柳乘风的脸上。
直到张砚的手打得发麻,才终于停了下来。
柳乘风的脸,已经肿得像个猪头,眼神里的倨傲彻底没了,只剩下满满的恐惧和怨毒,却再也不敢对着张砚龇牙咧嘴。
周围的黑衣人,就站在一旁,没有半分阻拦。
为首的高大男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张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身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他看着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柳乘风,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群人,绝对是陛下派来的。
除了当今陛下,没人敢在大尧的地界上,拿下横川国的正使,没人敢有这样的底气,这样的杀伐之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上前问问清楚,可脚步刚动,就被为首男子投来的冰冷目光钉在了原地。
“张县令。”
男子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河县境内,横川国使团劫掠的百姓财物,损毁的房屋,限你三日内,一一清点清楚,造册上报。”
“所有受害的百姓,该赔偿的赔偿,该安抚的安抚,若是出了半分差错,唯你是问。”
张谦浑身一颤,连忙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下官遵令!下官一定办妥!绝不敢出半分差错!”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犹豫和怯懦,心里只剩下满满的敬畏。
不管这群人是不是陛下派来的,能拿下柳乘风,能为百姓做主,就值得他毕恭毕敬。
为首的男子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走到了张砚面前。
他看着依旧红着眼眶的张砚,语气缓和了几分:“张砚,三日后,溪山国宴,陛下要当着十二国来使的面,公审柳乘风一行人。”
“你是苦主,可愿随我一同回洛陵,在国宴之上,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柳乘风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公之于众?”
张砚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子,眼里的光,瞬间亮得惊人。
他想都没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北方洛陵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张砚,愿意去!”
“谢陛下隆恩!草民定当在万国来使面前,把这群畜生的罪行,全都说出来!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在大尧的土地上,犯下了什么滔天罪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为首的男子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下,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黑衣人抬了抬手,沉声吩咐:“即刻启程,返回洛陵。”
“遵令!”
三十名黑衣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得官道上的尘土都微微颤动。
队伍很快就重新集结,押着柳乘风一行人,带着张砚,朝着北方洛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漫天尘土,和站在原地,依旧久久回不过神的张谦,还有一众目瞪口呆的衙役。
清河县的天,好像在这一天,突然就亮了。
而千里之外的洛陵城,此刻却正被一层焦灼与躁动的气氛,裹得严严实实。
距离溪山国宴,只剩最后三日。
整个洛陵城,从上到下,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两件事上。
一件,是国宴核心百席的最终名单,到底何时公布,到底花落谁家。
另一件,是从东南清河县,快马加鞭传来的,关于横川国使团一路入尧,烧杀抢掠、欺男霸女的恶行消息。
这两件事,像两股汹涌的潮水,在洛陵城里碰撞翻涌,把国宴前的气氛,推到了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最先被推到白热化的,依旧是百席名单的猜测。
从陛下金口玉言定下“不看官阶、不看门第、唯功绩论”的规矩,到如今国宴将至,名单却迟迟未曾公布。
这短短十几天里,洛陵城里的议论,从最开始的振奋期待,到中间的质疑不信,再到如今国宴将至的焦灼与疯狂,早已翻了无数个来回。
城南闻香茶馆里,天刚蒙蒙亮,就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里里外外挤了上百人,连门槛上都坐满了人,说书先生的醒木还没拍响,底下的茶客们,就已经围着百席名单的事,吵得面红耳赤。
坐在最前排的,依旧是那个江南来的寒门举子许文。
他此刻正攥着一张刚从衙门里抄来的举荐名单,拍着桌子,满脸激动地对着周围的茶客们高声道:
“诸位!你们看!工部举荐的方敬方师傅,太医院举荐的苏百草苏老郎中,河道衙门举荐的陈河生陈师傅,户部举荐的林秀娘大姐,还有兵部举荐的北境退伍老兵老周头他们,全在举荐名单上!”
“整整一百二十七个平民百姓,全都是立过大功、惠及万民的人!名单已经递到宫里去了!陛下是动真格的!”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议论声。
“真的假的?!方师傅他们,真的被举荐上去了?”
“太好了!我就说陛下不是说说而已!这些人,哪个不是为咱们老百姓做了天大的好事?哪个不配坐这百席?”
“方师傅改良的曲辕犁,我家地里现在还在用!比原来省力一半还多!他要是能入席,我第一个服气!”
“还有陈河生陈师傅!当年黄河决堤,要不是他,我们老家七八个县,全得被洪水淹了!他才是真正的大功臣!”
“苏老郎中就更不用说了!当年那场大疫,要不是他,我爹娘早就没了!他要是能坐在国宴上,那是国宴的荣光!”
人群里,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周头,此刻就坐在茶馆的角落里。
他听到众人提起自己的名字,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攥着手里的拐杖,手都在抖,嘴里不停喃喃着:“真的……真的有我们这些老兵的名字?”
旁边的茶客们立刻围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满脸敬佩地说道:“老哥哥,必须有你的名字!”
“你在北境守了三十年,立了三次大功,断了胳膊瞎了眼,为大尧守了一辈子国门,怎么就不配坐这百席了?”
“就是!那些世家子弟,生下来就锦衣玉食,什么功劳都没有,凭什么占着席位?你们这些拿命拼的老兵,才最该坐在那里!”
老周头听着众人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掉了下来。
他十五岁从军,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守了三十年,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死在战场上,最后只落得个退伍回乡,靠着给人看大门糊口的下场。
他这辈子,从来没奢望过什么封赏,什么尊荣。
可现在,竟然有人记得他的功劳,竟然有人举荐他,去坐那万国来朝的国宴席位。
哪怕最后选不上,他也知足了。
茶馆里的气氛,因为这份举荐名单,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可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荥阳郑氏的子弟郑文凯,再次嗤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