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北方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流民遍地,易子而食!是林秀娘耗了三年时间,改良了旱地粟米的种植法子,让粟米亩产翻了三倍!”
“现在北方十几个州的旱地,都用她的法子种粮,多少百姓靠这个吃上了饱饭,不用再逃荒要饭!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功劳?”
“还有苏百草苏老郎中!”
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声音都在发抖,“五年前南北大疫,从江南蔓延到江北,死了几十万人!朝廷派了太医院的御医去,都束手无策!”
“是苏老郎中带着徒弟,背着药箱走遍了五省,尝遍了百草,创出了防疫的方子和治疫的汤药,救活了几十万百姓!”
“他还把方子免费刻在石碑上,传遍了天下州县,分文不取!这难道不是利在千秋的大功劳?”
“还有城西的方敬方铁匠!”
“他改良的曲辕犁,比原来的省力一半,翻地深了一倍,现在大尧半数的农户,都用他造的犁!”
“还有他改良的边军札甲,重量减了三成,防护力翻了倍,北境战场上,不知道救了多少士兵的性命!”
“还有漕帮的老把头江涛!当年黄河决堤,他带着三百漕船的弟兄,冲进洪水里,救了被困的一整个县城的百姓,自己的亲弟弟都淹死在了洪水里!”
值房里的寒门官员们,一个个拍着桌子,细数着那些立了不世之功,却依旧是平头百姓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功劳,都足以载入史册,利在千秋,惠及百万生民。
可就因为出身寒微,无官无职,连洛陵城的高门大院都进不去,连朝堂之上,都很少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如今陛下定下了百席的规矩,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些真正有功于国、有益于民的人,该得到应有的尊荣。
可他们的激动,却只换来郑文彬等人更加轻蔑的冷笑。
郑文彬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官袍,走到周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主事,你们说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功劳再大,他们也不过是河工、农妇、郎中、铁匠,是白身,是庶民,是贱籍。”
“大尧律例,士农工商,各有品级。国宴是什么地方?是万国来朝的盛典,是彰显我大尧天威的地方。”
“真让一群农夫匠户坐在最核心的席位上,当着十二国君主的面,和王爷、国公们同席饮酒,你觉得,那些藩国会怎么看?”
“他们会笑话我大尧无人了!笑话我大尧堂堂天朝上国,竟要靠一群泥腿子撑场面!”
“就是。”
旁边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克明,立刻附和道,“周主事,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陛下也就是说说场面话,笼络一下底层人心罢了。你们真以为,陛下会为了几个平头百姓,得罪所有宗室和世家大族?”
“真以为,朝堂上的阁老们,会愿意和一个河工、一个农妇平起平坐?”
“你们也不想想,这些人就算真的入了席,坐在王爷国公身边,他们敢动筷子吗?他们懂国宴的规矩吗?”
郑文彬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到时候失了仪,丢的不是他们的脸,是我大尧的脸,是陛下的脸。”
“陛下何等英明,怎么会真的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不过是安抚百姓的权宜之计罢了。”
“别痴心妄想了。”
王克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最后这百席,能给寒门士子留三五个位置装装样子,就已经是陛下开恩了。”
“核心的位置,终究还是王爷、国公、侯爷们的。轮不到你们说的这些泥腿子。”
这话一出,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激动不已的寒门官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三百年的规矩,三百年的门第之分,像一座万仞高山,压在所有人头上。
哪怕陛下开了金口,可这座大山,哪是那么容易搬开的?
周显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出身寒门,靠着十年寒窗,才考中进士,进了户部当差。
他太清楚,这世间的门第之分,有多难逾越。
哪怕他如今是六部的主事,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依旧是个“寒门泥腿子”。
连他都如此,更何况那些连官身都没有的平民百姓?
值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寒门官员们垂着头,满脸的不甘与无力。
世家官员们端着茶盏,满脸的笃定与不屑。
这场争论,从一开始,就仿佛注定了结局。
户部的争吵,只是一个缩影。
同一时间,吏部、兵部、礼部、工部、刑部,都在上演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争论。
兵部的值房里,吵得比户部还要凶。
以边孟广为首的边关将领,一个个拍着桌子,要为北境的小兵、退伍的伤残老兵争席位。
而京营的世袭将领们,却个个冷眼旁观,言语里满是不屑。
“一群大头兵,就算立了点军功,也不过是些泥腿子,也配和国公、侯爷们同席?简直是笑话。”
“边帅,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这规矩就是规矩。真让一群小兵坐在主位上,我们这些武将的脸面,往哪里搁?”
“陛下就是一时兴起,等热乎劲过了,自然还是按老规矩来。你们也别瞎折腾了,没用的。”
边孟广气得差点拔了腰间的佩刀,却被身边的副将死死拉住。
他看着那些世袭将领们不屑的脸,只觉得一肚子火气,却无处发泄。
他守了一辈子边关,太清楚那些小兵们,为大尧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
可他也清楚,这些世袭将领背后,站着的是开国八大国公府,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
他就算拼尽全力,也未必能争得过。
礼部的值房里,官员们更是吵翻了天。
一半官员觉得,陛下此举,能彰显大尧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气度,能让天下归心。
可另一半官员,却拿着《礼记》《周礼》,字字句句地说,此举不合礼制,有失国体,恐惹藩国耻笑。
“国之大典,礼制为先!贵贱有别,长幼有序,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岂能说破就破?”
“万国来使齐聚,若是看到我大尧国宴之上,庶民与王侯同席,必会轻视我大尧,觉得我大尧无礼无矩!”
“必须联名上书,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依旧按品阶门第排定席位!”
工部的值房里,官员们也分成了两派。
寒门出身的工匠官员,一个个激动地说着,那些改良农具、兴修水利、建造城池的工匠们,立下了多大的功劳,该有资格入席。
可世家出身的官员,却依旧觉得,匠户乃是贱籍,连入皇城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是国宴的核心席位。
就连都察院的御史们,也分成了两派。
有耿直的御史,觉得陛下此举,能激励天下人尽忠报国,有功者荣,无功者耻,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也有不少依附世家的御史,纷纷上折子,说此举不合礼制,有失国体,请陛下三思。
整个六部九卿,整个大尧朝堂,都因为这百席之事,吵成了一锅粥。
而这场朝堂上的争论,很快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洛陵城。
最先被惊动的,是城里的开国勋贵和世家大族。
镇国公府的花厅里,紫檀木的八仙桌旁,坐满了洛陵城最顶级的勋贵。
镇国公、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四位开国国公,还有定远侯、永昌伯、平虏伯等十几位世袭侯爵、伯爵,齐聚一堂。
花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湖面。
“简直是胡闹!岂有此理!”
镇国公率先打破了沉默,把手里的茶杯狠狠墩在黄花梨案几上,上好的青瓷杯瞬间裂了一道缝,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国宴核心席位,历来都是我们这些开国勋贵和宗室的位置,陛下怎么能说改就改?”
“还要让农夫匠户、大头兵来坐?这不是打我们这些世家的脸吗?不是把我们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浴血奋战换来的荣耀,都踩在脚下了吗?”
“镇国公说的是!”
定远侯立刻站起身,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祖上跟着太祖皇帝,身中七箭,战死在沙场之上,才换来我们定远侯府世袭罔替的爵位!”
“世世代代,我们家的子弟,都守着这份荣耀,国宴的核心席位,我们家坐了三百年!”
“如今陛下要让一群泥腿子,和我们平起平坐,这算什么事?这不是寒了我们这些开国功臣后裔的心吗?”
“我看陛下,就是被这几年的胜仗冲昏了头。”
旁边的永昌伯爵阴沉着脸,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低声道。
“平定三党,清剿五王,北境大捷,收服十二国,陛下是越来越独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