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放下酒杯。
目光投向达姆哈与瓦日勒。
语气平静。
却暗藏锋芒。
“方才二位所言。”
“是酒后之语。”
“还是贵国真有通商之意?”
这一问。
看似平常。
实则关键。
霍纲在旁几乎屏住呼吸。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若此言属实。
大尧多年所求。
或许便在今夜。
打开缺口。
火光跳动。
酒气弥漫。
桌上仍有辣意未散。
可在这一刻。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
拓跋燕回目光微凝。
达姆哈酒意未散。
瓦日勒神色也略显豪迈。
而许居正。
已然在心中飞速盘算。
通商若成。
军马可得。
商路可开。
税收可增。
边境亦可因互市而稳。
大尧占利。
几乎板上钉钉。
更重要的是。
这话。
不是大尧主动提出。
而是从大疆人口中说出。
意义。
截然不同。
夜风吹过。
火光映照着众人神色。
一场因火锅而起的酒意。
忽然转向更大的格局。
许居正的心跳。
比方才吃辣时还要快上几分。
他知道。
这一问。
或许将改变两境局势。
而陛下。
自始至终神色从容。
仿佛一切。
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许居正话音刚落。
瓦日勒与达姆哈对视一眼。
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神情。
像是诧异。
又像是不解。
“怎么?”
达姆哈眨了眨眼。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意外。
“二位大人不知道?”
许居正心头忽然一紧。
霍纲也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知道什么?”
许居正沉声问。
语气仍旧平稳。
可指尖却已不自觉收紧。
瓦日勒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
“方才席间。”
“萧宁陛下已与拓跋女汗定下通商之事。”
“边境设市。”
“互通有无。”
“来年春暖,便行。”
话音落下。
四周仿佛骤然安静。
火锅翻滚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许居正怔住了。
霍纲更是直接愣在原地。
什么?
通商之事。
已经定了?
就这么……定了?
霍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他猛地看向瓦日勒。
“你说什么?”
声音压低。
却掩不住震惊。
达姆哈挠了挠头。
“方才喝酒时便说定了。”
“拓跋女汗已点头。”
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不过是一桩寻常买卖。
可许居正心中却是惊雷滚滚。
他缓缓转头。
目光落在萧宁身上。
那道身影依旧坐在火光之侧。
神色从容。
甚至还在替卫清挽夹菜。
仿佛外界的震动与他毫无关系。
许居正脑海一片翻涌。
他们方才还在练兵场议论火枪。
还在揣测陛下为何设宴。
甚至隐隐担忧陛下与大疆人过于亲近。
结果——
通商已成。
而他们。
竟是最后知晓之人。
霍纲只觉胸口一震。
通商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大疆战马。
天下闻名。
若能大量购入。
再行繁育。
骑兵战力必将暴涨。
而大尧新物。
火枪、精盐、白糖、纸张、农具。
哪一样不是草原急需之物。
物产不对等。
优势天然在大尧。
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互市。
更是一场战略布局。
可这些年来。
大尧曾多次试探。
大疆却始终迟疑。
担心依赖。
担心被牵制。
担心商路一开,便再难自控。
如今。
竟在一顿火锅之间谈成?
霍纲甚至有些恍惚。
许居正此刻却已经渐渐理清脉络。
他忽然明白。
今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随意。
先展示火枪。
震其心。
再展示新粮。
稳其意。
再以火锅围炉。
破其防。
最后以酒助兴。
松其口。
每一步都自然。
却每一步都精准。
没有谈判的锋芒。
没有逼迫的姿态。
甚至没有正式议案。
可结果——
却已水到渠成。
许居正心中一阵发寒。
不是畏惧。
而是震撼。
陛下在格物监设宴。
从一开始,便已在局中。
他们还在猜。
陛下却已落子。
他们还在观望。
陛下却已收官。
霍纲忍不住低声道。
“这……竟是真的?”
语气里已无半分怀疑。
只有难以置信。
许居正缓缓起身。
拱手向萧宁一礼。
动作郑重。
“陛下。”
“臣等……佩服。”
他是真心的。
不止是佩服通商本身。
更佩服这份布局与掌控。
能在笑谈之间。
定下国策。
能让对方主动开口。
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不是巧合。
这是谋算。
霍纲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向萧宁。
眼中多了几分敬重。
“臣方才还在猜测陛下设宴之意。”
“如今才知。”
“原来臣等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火光跳动。
红汤翻滚。
而萧宁神色依旧平静。
仿佛不过做了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许居正忽然意识到。
这才是帝王之道。
不张扬。
不解释。
却在无形之间。
改变格局。
他心中那份震惊。
渐渐化为敬佩。
甚至隐隐生出一种庆幸。
庆幸自己。
身处这样的君主之下。
霍纲亦深吸一口气。
“通商若成。”
“边境可稳。”
“军马可强。”
“国库可盈。”
他说着。
声音渐渐坚定。
“此举,当载史册。”
许居正缓缓点头。
目光再次落在萧宁身上。
那人正轻声与卫清挽说笑。
火光映在侧脸。
温和。
从容。
仿佛世间一切风云。
都不过掌中棋子。
这一刻。
许居正忽然明白。
他们所效忠的。
不仅是一位帝皇。
更是一位——
真正的掌局之人。
火光摇曳。
酒意未散。
许居正与霍纲仍沉浸在震动之中。
萧宁却忽然抬手。
随意摆了摆。
“行了。”
语气淡然。
“别这么看朕。”
他目光扫过二人。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晚喊你们前来。”
“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
许居正微微一怔。
霍纲亦是一愣。
“既然已经提到了。”
“那就干脆把任务安排给你们。”
萧宁语气平静。
却字字落地。
“通商之事。”
“朕与拓跋女汗已经确定。”
“边境设市。”
“互通有无。”
“至于具体细则——”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许居正与霍纲身上。
“就交给你们来定。”
话音轻描淡写。
却如千钧落地。
许居正心中一震。
霍纲亦立刻起身。
二人几乎同时拱手。
“臣遵旨!”
声音郑重。
没有半分迟疑。
这一刻。
他们终于明白。
陛下让他们来。
并非只是赴宴。
而是接棋。
棋局已开。
方向已定。
剩下的——
便是他们的职责。
许居正深吸一口气。
脑海已开始迅速推演。
市集选址。
税率设定。
货物名录。
关卡制度。
边军协防。
商队护送。
每一项都关乎国本。
霍纲也在心中盘算。
战马贸易比例。
军马优先权。
草原物资交换额度。
若能设计得当。
大尧必占上风。
而这一切。
陛下只用了——
一顿火锅。
酒杯再度举起。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达姆哈还在兴奋地谈论边贸盛况。
瓦日勒也满脸豪气。
拓跋燕回静静坐着。
唇角含笑。
她看向萧宁的目光。
比之前更深。
这男人。
谈笑之间。
便定下两境商路。
而且让双方都心甘情愿。
这不是强压。
不是交易。
是引导。
许居正坐回席间。
端起酒杯。
却久久未饮。
他忽然明白了。
为何今日要在格物监设宴。
为何要亲自下厨。
为何要让大疆人见识火枪。
为何要让他们尝到辣椒与啤酒。
一切。
都在铺垫。
当大疆人意识到——
大尧不仅兵强。
而且物丰。
生活富足。
技艺精巧。
那通商。
便不再是风险。
而是机会。
霍纲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臣方才还以为。”
“陛下只是兴起做饭。”
许居正也苦笑。
“原来这顿饭。”
“从一开始便是局。”
不是算计。
是格局。
萧宁端起酒杯。
与众人轻轻一碰。
“吃饭归吃饭。”
“正事也得办。”
语气依旧轻松。
却让人心中一凛。
许居正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仿佛陛下从未刻意运筹。
却又步步在前。
他们还在惊叹火枪。
陛下已在铺商路。
他们还在讨论军马。
陛下已让对方主动开口。
这一顿火锅。
吃的是辣。
定的是局。
霍纲看着那仍翻滚的红汤。
忽然觉得。
那不只是油与火。
更像是棋盘上的一团烈焰。
在无声之中。
烧开了边境多年僵持的局面。
达姆哈举杯大笑。
“来!”
“为通商干一杯!”
众人齐声应和。
酒液入喉。
辛辣与清爽交织。
许居正终于放下最后一丝震惊。
取而代之的。
是由衷的敬服。
他在心中暗叹。
一顿火锅。
换来通商。
换来马匹。
换来商路。
换来百年之利。
这是何等气魄?
这是何等手段?
霍纲也在心底感慨。
若史官记载今日。
只怕寥寥数语。
可谁又能知道。
这一夜火光之下。
定下的是怎样的格局。
酒过三巡。
气氛愈发畅快。
许居正与霍纲对视一眼。
眼中不再是疑惑。
而是坚定。
他们明白。
从今夜起。
大尧的棋盘。
已然扩展。
而这一切的起点。
竟只是——
一口辣汤。
一杯啤酒。
以及陛下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具体细则,就交给你们。”
许居正忽然笑了。
笑中带着敬佩。
也带着豪情。
有这样的君主。
何愁天下不兴?
火光仍在跳动。
酒香仍在弥漫。
众人把酒言欢。
而在他们心中。
都已明白。
今夜这顿所谓的火锅。
绝非寻常宴饮。
而是——
一场无声的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