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发凉。
王案游忽然苦笑了一声。
“我们刚才。”
“还在担心。”
“光靠弓弩,挡不挡得住。”
元无忌接过话。
“现在看。”
“不是挡不挡的问题。”
“是对方,根本没机会靠近。”
长孙川深吸一口气。
“这哪里是新军。”
“这是为战场量身打造的杀器。”
郭芷的目光,落在那道立于阵前的身影上。
卫清挽。
她从头到尾,没有多余动作。
只是站在那里。
下令。
观察。
再下令。
冷静得不像是在指挥一场生死大战。
更像是在执行一场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方案。
“我现在明白了。”
郭芷轻声道。
“为什么陛下敢把这支军,交到她手里。”
“因为这种军队。”
“需要的不是冲锋的将军。”
“而是能把每一步,都算死的人。”
王案游缓缓点头。
“也明白了。”
“为什么她说。”
“此战。”
“必胜。”
城楼之上。
香山七子,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们眼前看到的。
已经不是单纯的兵力对抗。
而是——
战法的碾压。
认知的碾压。
而这场战争。
从弓弩响起的那一刻。
结局。
或许就已经注定了。
另外一边,许居正打呢个人这边。
最先失声的,是霍纲。
他原本一直死死盯着城外,拳头攥得发紧,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绷到极限的弓弦。
可当第一轮弩箭压下,叛军前军成片倒下之后,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紧接着。
第二轮。
第三轮。
几乎没有间隔。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了城垛边。
“这是弓弩?”
“这是在打仗?”
“这他娘的,是在收割啊!”
魏瑞站在他身侧。
方才还满头冷汗,此刻却连擦都忘了擦。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得极大。
看着城外那片已经彻底乱掉的叛军阵线。
“这不是压制。”
“也不是阻拦。”
“这是……硬生生把前军给打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带着一丝不真实感。
仿佛自己看到的,并不是战场,而是一场完全违背常识的幻觉。
许居正一直没有说话。
从连弩第一次齐射开始,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背在身后的双手,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松开。
那种无意识的僵硬,终于缓缓褪去。
他盯着城外。
看着叛军冲锋的节奏被完全打乱。
看着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
看着前军根本无法靠近玄甲军阵前。
良久之后。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
仿佛把方才所有的压抑和紧绷,都一并吐了出来。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身边几人,下意识安静下来。
霍纲转头看向他。
“许相?”
许居正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抬手,指了指城外。
“你们看。”
“叛军现在,还在往前冲。”
“可阵型已经乱了。”
魏瑞立刻反应过来。
“对。”
“前面的倒了。”
“后面的还在推。”
“骑兵和步卒,已经挤在一起了。”
边孟广一直站在最后。
从弓弩响起开始,他的眼神就没有移开过。
此刻听到许居正的话,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却异常笃定。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霍纲一愣。
“什么意思?”
边孟广往前走了一步。
目光紧紧盯着战场。
“弓弩杀人,只是一方面。”
“真正致命的,是它打乱了冲锋节奏。”
“骑兵最怕的,从来不是死伤。”
“而是冲不起来。”
魏瑞心头一震。
“你是说……”
边孟广点头。
“对。”
“只要第一波冲锋被按死。”
“后面的,就全是靶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变得复杂。
“而这支玄甲军。”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对方近身。”
霍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可这是弓弩啊。”
“不是火器。”
“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边孟广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盯着阵前那些几乎没有停过射击的弩阵。
看了片刻。
才缓缓开口。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他们射箭的时候。”
“几乎没有调整阵型。”
魏瑞一怔。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边孟广继续道。
“这弓弩的有效射程,很稳定。”
“稳定到不需要频繁修正。”
“也就是说。”
“这不是临时拼出来的兵器。”
“而是经过大量实战推演的制式军械。”
许居正的眼神,骤然一凝。
“制式?”
边孟广点头。
“对。”
“而且,是为大规模作战准备的制式。”
这句话一出。
城关之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霍纲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
“这是什么神仙弓弩?”
魏瑞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敬畏。
“难怪娘娘敢出城。”
“难怪她一点都不慌。”
“她不是赌。”
“她是早就知道,能打成这样。”
许居正的目光,终于从战场上移开了一瞬。
他看向身旁几人。
“我们刚才。”
“还在商议。”
“若是守不住,就调禁军。”
他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
“现在看来。”
“是我们多虑了。”
霍纲沉默了一下。
随即重重点头。
“是。”
“以这种打法。”
“别说十五万。”
“就算再多几万。”
“只要敢这么正面压上来。”
“都是白送。”
边孟广却摇了摇头。
“不。”
“不是白送。”
他看着城外。
语气异常认真。
“是被算死了。”
魏瑞心中一震。
“算死?”
“对。”
边孟广缓缓说道。
“从出城。”
“到列阵。”
“到弓弩先行。”
“每一步。”
“都是针对中山王这十五万兵马的。”
“如果他选择围城。”
“可能还有变数。”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不该选的路。”
霍纲忍不住问。
“正面硬冲?”
边孟广点头。
“正面硬冲。”
“也是最容易,被这支军队吃掉的打法。”
许居正沉默了很久。
最终。
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现在,终于明白一件事了。”
魏瑞下意识问。
“什么?”
许居正的目光,再次落回战场。
“陛下让皇后娘娘出城迎敌。”
“不是冒险。”
“而是——”
他顿了顿。
“想让这一战。”
“打得干干净净。”
霍纲深吸一口气。
“打到。”
“叛军再无翻身之力。”
许居正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
不重。
却仿佛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魏瑞看着城外那片仍在被弩箭压制的阵线。
原本悬在胸口的那块大石,终于一点点落了下去。
他忍不住低声道:
“早知道。”
“我刚才就不该那么慌。”
霍纲苦笑。
“谁能想到。”
“三万新军。”
“能打成这样?”
边孟广的目光,却变得愈发复杂。
“这还只是开始。”
这句话。
让几人同时一愣。
“什么意思?”
边孟广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城外,轻声道:
“等中山王反应过来。”
“想要退的时候。”
“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城关之内。
几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
这一战。
他们原本以为,是一场生死豪赌。
可现在看来。
从一开始。
胜负的天平,就已经被人,提前按死了。
中山王原本还站在高处。
他甚至还保持着方才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在他的认知里,这一轮箭雨,无非是城外守军最后的挣扎。
只要熬过去。
骑兵贴上去。
一切都会结束。
可下一瞬。
一支飞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
速度极快。
几乎没有任何拖尾的声音。
中山王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耳侧猛地一凉。
随即。
“嗖——”
那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锋锐的箭簇,直接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
断发在空中飘落。
中山王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错觉。
是真的擦到了。
只差一点点。
那支箭,就会直接贯穿他的头颅。
中山王的呼吸,瞬间乱了。
冷汗,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这才意识到。
这箭。
不是乱射。
而是精准到了可怕的程度。
“殿下!”
冯忠几乎是同时冲了上来。
一把将中山王往后拽了一步。
“危险!”
中山王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可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战场。
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因为就在他刚刚避开那支箭的同时。
前军那一整片区域。
又倒下了一大片人。
不是零星。
而是一片。
骑兵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后方的步卒收势不及。
直接撞了上去。
惨叫声。
嘶吼声。
瞬间混成一团。
可这还没完。
连弩没有停。
根本没有停。
箭雨像是被人按着节奏倾泻下来。
一轮接着一轮。
没有空档。
没有间隙。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士卒。
甚至连抬盾的机会都没有。
刚刚稳住身形。
下一刻。
就被弩箭钉在地上。